刚从镜中出来,孟漓烟见杨颉时哭时笑但神志还算清醒,眼中愧疚与解脱各分秋色,便显得那份愧疚也微薄做作了起来,她情知方才所见之场景对方也目睹了,垂下眼帘暂不作言语。
目光顺势下滑,见开颜眉头紧锁神色慌张,至今仍昏迷不醒,一时有些料不准对方到底是做戏还是于梦中重温了过去。
杨颉看着孟漓烟,脸上泪痕犹在扯了个十足难看的笑意,他嘴唇嗫嚅几番:“不是我。”
“我本没有……想要害她的。”
只这一句,惹得孟漓烟是心头无名火起,见他说完便好似彻底解脱一般无事,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她此时心思繁杂本不愿与他再论旧事,谁知这人又没眼色的巴巴凑了上来。
若此时再不言语,怕要不了什么三时半刻,便会将那为他丧命的痴情女子尽数全抛,如愿得成就自己的大道去了!
“是,你没有。”
“你老人家最是出淤泥而不染,最是清白不过,你怎么会害人呢?你是哪高高在上的上仙大人啊;是冠绝古今,清冷无心的人儿啊;是以一己之力断了整个界面女子婚配爱恋想法的神人啊;一时狠心也不过是应当应分罢了!”
“你不过是被那黑雾迷了心神,才不是心中本就有些怀疑被这黑雾给放大了呢!”
那人连连摆手否认,几番张口而无言,只好伸手指向开颜含糊不清的焦急辩解。“有人……我……”
孟漓烟呵出一口气去,蹙眉复杂的看着他。
“你但凡要是能够坚定下去,不拘是哪种情绪何番作为又何至于如此?”
当初他与伶婌神仙眷侣是何等让人艳羡,又有多少小人背后嫉妒,夫妻两个一同走过了刀山火海,那是风里雨里也会携手一笑而共赴的存在啊!那是多少姑娘,多少父母心心念念、最好的择婿标准啊!
反倒是天下太平之时,他一时行差就错欲斩伶婌飞升成仙,成就无情大道之后再行弥补之事,却未想对方心冷意绝之下不肯存于世,反倒又心生愧悔,自扰不止追将而来。
“您老人家,可是以一己之身带的一方世界人人怯情惧爱,惶惶不敢相伴的神仙人物呢!若得空闲不妨回去下界听听自己的传说,看看有多少求而不得的男男女女背地里明面上的骂你呢!”
杨颉愣怔不语,也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的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成大道者,本就该弃情绝爱不是吗?”
“屁!”孟漓烟一巴掌挥了过去,挑眉问道。“若当真如此,我师父何以得证神位?”
“若大道无情如何生育天地,若大道无爱又如何涵养万物?哪个混账东西叫你薄情寡恩不顾因果的?”
要说这杨颉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千百年来,他还是头一个惹得孟漓烟如此动怒甚至不顾体面言出脏话的人儿呢!
“薄情寡恩……”杨颉捂着方才被抽过的脸,呆愣十足的重复了一句。“怎么说呢?”
此时,他的状态是十足的不对劲,可惜孟漓烟尚在气头不管不顾只想发泄未曾留意。
“你猜,伶婌当年以一介生魂寻得我来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杨颉双眼放空,“为了我?!”
“不!”他慌张了起来,踉跄几步,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怎么会有人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呢——”
孟漓烟实在没忍住啐了他一口:“人家满心满眼都是你,从始至终未曾给自己讨过半点好处,甚至甘愿重修一世来成全你得登仙道。”
“你倒好——”
“好一番的狼心狗肺!”
“你若心存怀疑如何不问问自己的枕边人?三言两语就被人给挑唆起了,也不去求证就这么痴傻的信了人家随口两句!”
“你若坏,就干脆一直这么坚定地坏下去,别心怀愧疚也别想着弥补更别来寻什么人,还叫人能够口称一句‘奸雄’,也犯不着如今在我这儿迷迷瞪瞪的!你若爱,就至少要信她,要沟通,纵是有所怀疑也该先查明了再说,哪怕问上一句也不至于……偏你哪个也不沾,哪个也不是,只居中摇摆着不定害了人一辈子!”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本就喧得杨颉神魂不稳不知在天在地,偏生此时又有声轻叹传了出来惊得二人一同回身。
只见先前的那女孩满脸泪痕半倚门扉,虽无手帕却下意识的做了个捏着帕子欲要拭泪的动作,她见二人看了过来也不遮掩,推开房门婷婷渺渺的走了出来。
“烦劳妹妹挂念,时过境迁到如今竟还能为我报上一声不平!”
孟漓烟看着,游疑的唤了一声:“伶婌?”
那人含笑点头气度举止一如往昔,却将孟漓烟气的几度垂泪。
“你可知今日这番后果如何?”
伶婌点头不语。
孟漓烟素手一指杨颉,语气哽咽几番不能继续。“就为了这没脊梁骨的乌龟儿子王八蛋也值当你如此?你可知今日神念一出,来日,来日……”
伶婌抿唇俯身一拜,逃避似的不愿与人对视。“我自知辜负了妹妹,日后也再无报还的可能了,可有些话,伶婌不吐不快,我宁可清清白白的散了,也不愿日后剪不断理还乱的再瓜葛纠缠着,没得到时白担一身污名还说不清。”
此话一出,杨颉在也坐不住了,上前就要去抓对方的手,被伶婌偏身躲开了他又愣怔在了原地。
“当初那些……并非我愿啊……”
“我那一剑……我那一剑是想助你轮回……早日离情成道的啊——”
“或并非你愿,但实乃你为。”伶婌退后一步抬头看他,像是人生头一次见面又或是临终前的最后一眼一般,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忽而便笑出声来。“伶婌一世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俯仰间也无愧残留,只是烦劳了孟漓烟妹妹,以后也报答不得了。”
“今日这般……”她嘴唇几番颤抖,话语似是和着叹息一同涌出。“便算作我疯癫了罢。”
她头一次这么全名全姓的叫了孟漓烟的名讳,似叹非叹的带着泣音,话语间似有说不尽的遗憾留下,直唤得杨颉心魂欲碎。
“我爱你,从未改变也不曾后悔过。”伶婌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她从未想过自己最终会以这种方式彻底离去,挺直脊背直视着杨颉的双目。“只是,我在不愿见你,不愿沾染你的分毫,宁肯清清白白的散在这天地间,叫世间再无伶婌来!”
她是那样的高傲,至死也不愿回旋或否认爱过的事实,又是那样的傲骨凛冽,宁肯魂散于世也不愿和这负心人纠缠瓜葛。
杨颉双眼猛地瞪大,伸出手去甚至想要将人强留下,谁知逝者如烟随风而去,四散开来抓不住握不着甚至也看不见。
其实纵然伶婌未得见因果,却也知晓数载情深不会一朝泯灭,要么是被柴米油盐日常琐碎渐渐消磨了,要么移情做她另择美人郎心似铁了。可杨颉两者全无,纵使步入仙途却至今还困于登天前的最后一步并未悟道,可见是遭人算计了的。
只是隔世再见,身心俱疲,伶婌并不想再多管,多年的情谊至今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的心早在杨颉持剑刺来时便死的透透的了,如今轮回辗转,虽借着苦难温养神念,能够得聚己身却也无趣得紧。
她累了,也不想在纠缠,只想干干净净的散了,重归天地。
或许数万年以后还能够以一种全新的面貌重现于世也不一定呢!
只是伶婌自知当年诸多疑虑至今未解,尚未明晰的阴暗和谋算总是防不胜防,也多少了然几分孟漓烟的性子,难保她日后不会再度回去,唯恐担忧成真有人能暗害了好友,索性便在临死前做了最后一层算计。
——就没良心的视作报答吧。
只可惜,她错算了杨颉如今的心性。
被黑雾浸染影响至今,纵是一番疼痛彻骨持续,根源也已然拔出,杨颉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
更是错估了孟漓烟如今的实力,以她如今的能耐早已不惧那些阴谋诡谲。
伴随着渐渐消失的想法,属于伶婌的最后一丝神念也已不在,日后就算天道轮回魂魄重聚也再不是那个人了,自此以后四海八荒再无伶婌。
杨颉抱头怪叫一声,声若泣血蛰伏在地,双目血泪流出。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无忧亦无怖,无挂牵,方得成大道……方得成大道……”
“有人误我……有人误我啊!有人误我啊!!!”他终于迟来的反应过来了,只可惜那个对不起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转眼间,万事皆成空。
孟漓烟来不及伤感听他这句先嗤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那人是谁现在何处,说出来也好叫我将来为伶婌寻寻这仇怨!”
“那人是谁?”杨颉疑惑茫然,有个名字已然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人是谁!” 他捧着头直敲,撕扯着头发,跌跌撞撞的打着转,哀嚎的喊着。
“那人是谁……到底是谁啊……”他有些绝望,明明那人近在眼前熟悉非常却怎么也说不出、想不起,他一手揪着头发,一手委顿在地划出了五道血印子。
此时孟漓烟倒是看出不同寻常来,但到底怒气未平,故而又刺了他一句。“如今是谁也都无所谓了,左右伶婌再也回不来了!”
杨颉闻言不在打滚发癫,一时静默的犹如个木头人。
“是了,是了——”
“从前,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是我……亲手毁了我!”
说完这话便见他大笑着哭了出来,伸出双手向外一撕造了个并不通向何处的隧道出来,同时口中鲜血直涌。
他回头看着孟漓烟,口中气音涌动不成语调,“呃呃——啊啊啊——”的叫着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但见他满眼血泪转身不作任何防护的步入隧道当中,从容的不像是要面对时空与时空间要命如刀割般的攻击,更何况这人他只打开了一个孔并未连接到哪方世界之中,不知要漂泊多久,还回不回得去自己原本的世界,如今怕是已然疯癫了。
孟漓烟眼看着他发疯癫狂却没做阻拦,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隧道渐渐消失,然后回头环顾了一圈,站在这个充斥着二人生活气息的小院之中,皱眉叹了一声,脸上难免有些落寞。
纠缠牵扯了这么长的时间,最后又换来什么了呢?
似乎什么都没有。
当初妄图救下的人没有救下,后来曾经几度想杀的人也没有手刃……
正当情绪低落时,一道细微的力量自小指处传来。
孟漓烟低头看了眼掌中,见那黑雾似是安慰一般,很艰难的分出一缕像是触手的东西缠绕着自己的小拇指,左右蹭了一下指尖。
这团雾气慢半拍的注意到孟漓烟的目光,嗖的一下将触手撤回害羞似的将自己团成了很小的一团。
孟漓烟无言注视了一阵,最后将这黑雾装进了一个瓶子里,扯着仍陷在梦魇中的男孩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