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偏远乡下,还是这个小院子,只是这次又多了唐家众人并一个脸上被烧红的铁块烫出疤痕的小朋友。
孟漓烟在屋内配置好药膏,便将这绿油油的东西全部涂在了王秉温的伤口上。“最近一段时间不要着水,避免热源的同时也不能够着凉冻着,这样涂上三五天的药也就能够彻底好了。”
王秉温低声说了句谢谢便想起身避开,却被孟漓烟摁在一旁。
“一起听听吧,反正早晚也是要知道的。”
叶子枫抬头看了孟漓烟一眼,随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了那古朴的黑色扳指之上,看起来有些略显疑惑。
“怎么了嘛?”孟漓烟察觉到他的目光随口问道。
叶子枫迟疑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孟漓烟看了他一阵,见他确实没什么要说的,这才开口把唐叶与开颜之间的纠葛,开颜的打算详略得当的说了一遍,尽量明晰事情脉络略过伤痛纠缠。
众人还震惊于开颜的心狠难以回神,便听孟漓烟接着说道:“这种事情总不好去问唐叶,若能避开的话我是不想她早早接触这些的,另外那男孩的手段已然拔除干净,你们不需要有什么顾虑。”
死一般的寂静。
唐长闲几番开口欲语而无言,唐紫荆通红着双眼近乎咬碎牙关,唐枫甚至至今都没有回过神来,倒是唐国忠站出来说了一句。
“现下已然不是我们要怎么做、如何抉择的时候了,如今重要的是能不能够防得住,或者说句丧气的,怎么才能够将伤害减到最小才是重中之重。”
“就算防得住也不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只听千日做贼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叶子枫垂眸叹了口气,随后抬头直视孟漓烟。“此一次,实际上未有我们选择的余地是吧?”
孟漓烟抿唇,想到唐叶身上这一大家子的气运功德心头到底还是一软。“要防是定能够防得住的。”大不了她就在这儿不走关他一辈子!
叶子枫看着孟漓烟复又重重的、重重的叹了口气。
“她二人因果纠缠,若不断个干净,想必对你也是有所妨碍的吧?”
这是孟漓烟头一次在任务过程当中被问对自己又没有妨碍,她微微一愣,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情竟摇头否认了。
“你甭想骗我这个老头子!我还健壮得很呢!” 叶子枫笑了出来,“若是能断的话,便让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世断个干净吧,别让他们再纠缠下去了。”
毕竟下一世可再不会有这等机会叫小叶子能够好运的重新来过,也再没有他这个老头子替她操心了。
孟漓烟点头应了一声好,随后看向了王秉温,见这孩子双拳紧攥,不住地瞄向唐叶所在之地,脸上还有尚未遮掩好的担忧与紧张,这才松口。
“纵然开颜憨傻痴呆神志全无我也不能全然放心,纵有多番手段也总怕有始料未及之处。”她环顾一圈,随即蹲下身来与王秉温平视。“你与唐叶年岁相当,是能够看住她、护住她的对吗?”
王秉温静默一阵,随即在这个还不懂什么是爱的年纪郑重起誓:“只要我还活着、还能动,我就一定不会让她在我的面前出事。”
这句话将本来并不赞同孟漓烟说法的唐长闲所剩的全部话语尽皆给堵了回去。
孟漓烟笑了笑:“你知道你今天所说的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吗?它代表着你要失去一部分的自由、一部分的社交,要在以后的日子里围着唐叶打转,甚至要忍耐对方叛逆期可能会有的一些厌烦,还有周围朋友的鄙夷和嘲笑等等。”
“你受得了吗?”
王秉温闻言一愣,方才的雄心壮志在现实的打击之下被刺的血肉模糊。
“我……”
“不能够保证我完全不会因为你所说的这些而难受。”他似是有些羞愧,低下头去不敢看人,不过很快便又抬起头看着孟漓烟说道。“但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就像她当初义无反顾的站在我的身前张开双手试图护住我一样!”
“好孩子。”孟漓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随即终于将一早便雕琢好的玉牌戴在了男孩的脖子上。“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孟漓烟起身,看了一圈齐聚的众人问道:“有不放心想与我一起前去见证此番的人吗?”说罢便将目光落在了叶子枫的身上,没有办法,整个唐家也就只有叶老先生能够看明白她所做的、想做的事了。
叶子枫摇头拒绝了,“我还是陪在小叶子身边吧。”
孟漓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若真要叶老先生与她一同前去,开颜如有后手暗着那剩下的这些人可是既看不明白又防不住了。
“是我草率大意了。”孟漓烟冲叶子枫点了点头。
本来她这话就是说给叶子枫听的,就算思虑不周但话已放出不好更改,便转而看向了唐家的这些年轻人们,等一个回应。
唐长闲与唐枫同时上前一步。
“我来吧。”这话音却从斜后方传了过来,孟漓烟回首,只见唐国忠望着她们再度说了一遍“我来!”态度坚决到不容拒绝。
唐长闲上前一步本想说自己年轻体壮,正欲替代爷爷,结果被积威已久的唐国忠一眼给瞪了回去,唐枫这才回过神来,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孟漓烟闻言看向叶子枫,见他点头之后复又衡量了一番,确定自己能够护住对方便应了一声好。
在二人即将去往开颜所在的屋子之前,一声疾呼惊得众人回首。
“孟姑娘!”沉默多时的唐紫荆踉跄着上前几步,伸手欲要抓住什么,最终却也只是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拜托您了!”
那是如何都遮掩不住的担忧。
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的话,如果两位老人并小叶子都不在的话,那这个本来就有些东拼西凑的家,就要散了!
孟漓烟笑着说了声放心便与唐国忠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与此同时叶子枫也来到了唐叶的床边一动不动的守候着。
这一对爱人并没有道别,非是不担心实乃太过清楚对方,知晓劝阻无用,便用这种方法与他站在同一境地上,护住那代表着未来的孩子们。
此时,被黑雾缠绕的开颜已然不像是个人的模样,他盘腿坐在那里,没有回头,身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纠葛着、晃动着、成一个男子弱冠的模样。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依旧是稚嫩与成熟的二重奏。
开颜转过身来,有些意外的看向唐国忠,随即低哑着嗓音笑了出来。
“你倒当真说到做到,未曾拿话框我拖延时间。”他拍了拍手,终于有些符合这个岁数的孩子的样子了,只是添上这诡异的声音总有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不错!不错!不是那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
孟漓烟叹了口气,“你说的那人都不知道转世轮回了多少遍了,就算你骂得再狠记恨得再深也影响不到他的分毫。”
话音刚落便见那人双目赤红,身后摇曳的影子宛如一匹伺机而动的饿狼。
“我同意你先前的说法,在你摧毁神志之后将你安置在唐叶周围,但终究是前科犹在难以放心,你先前看到的那个小男孩他也会在唐叶的身边。”孟漓烟一口气将这话说完,果不其然见对方平静了下来,愣怔的看着自己不住的开始问为什么。
“我不能够保证你不会伤害唐叶,你的每一次接近都叫小姑娘留下了或深或浅的伤痕,总得有个监视的能够在你发狂,失去理智之际护住唐叶安好。”
他抬头,有些茫然。“何以不是你?”
孟漓烟扶额,“我倒也想绑在唐叶身边,但她总是要上学、要成长、要和同龄人玩耍的啊!”
总不能她缩成小孩模样再陪唐叶慢慢长大吧,且不说若真如此为了平衡而实力大减会带来诸多隐患,就单说她已然这般进来再想回逆时光,这天道意志也不会同意。
她可不想一天二十四小时顿顿挨雷劈。
开颜张了张嘴,孟漓烟抬手止住。“别和我说什么将她圈在一方之地的话语,她是活生生的、健全的人,就该有正常的社交、活动,而不该是在四四方方的屋子里被委屈着、折磨着、濒临疯狂着!”
开颜露出了像是在梦幻之中的笑容,“也是,我的将军怎么能够被囚于一方呢?”
“但这天高海阔,若任由雄鹰自在飞舞,我便又该被远远抛下了呢?”他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带着肯定做出疑问,却在说话时无意识的一直在做出折断的动作。
孟漓烟不知道他是想要断了唐叶的腿骨还是想折断雄鹰的羽翼,不过这两者也近乎没差了,她手掌开合几番终是没忍住一巴掌呼了上去。
“怕被抛下就让自己努力站在与对方同一水平线上,甚至更高的地方,你将老鹰拉到海里面它也学不会游泳,最多是满含怨恨的被淹死!”
“不是所有的爱都能够有回报的,就算血缘相系也从未少过恨若仇敌者!”说着孟漓烟又扇了一巴掌上去,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指望这东西能够幡然悔悟了,此一番只为了自己爽快。
却是没想到,手上的黑戒在与对方接触时便开始不住地吮吸、贪婪地吞噬着对方体内的黑雾,那黑雾也是奇怪,不但不抗拒反倒上赶着贴过来被吞噬。
二人同时一惊,下意识的便开始角力。
按说孟漓烟这边一小团的不明状物体是绝对比不上开颜体内的庞大深厚,但方才的意外同时吓了两人一跳,近乎是下意识的便递出了力量,瞬息间奇异的事便发生了,那如何也与开颜融不到一起的物质竟与孟漓烟和谐相融仿若一体。
看着对方形若臂使指的样子,开颜恨得牙根痒痒。
然而开颜这强留下来的力量又怎敌和孟漓烟格外兼容的小黑团子呢?
“够了。”眼见着依托黑雾暂存人间的开颜愈发虚弱,孟漓烟抬手拍了拍手上的扳指。“他二人尚未了结,总不好叫唐叶怨气无处去,因果在轮回。”
若不将这怨气消弭,唐叶就算投胎转世也会受到影响,若不了解因果,谁知千百年后会不会再度形成一个新的、更为难缠的“开颜”呢?
孟漓烟下意识的将话说出,随后才意识到这黑团团可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正顾忌着唐国忠在此要不要点透时,黑团团便老老实实的停了嘴,自她拇指向上环绕蹭到脖颈、脸颊处好一番亲昵,随后才回了原处老老实实的当自己的小扳指。
孟漓烟眸光深沉,看着手上的扳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心事如何却不为人知。
她方才欲停时并未收回所有的力量,是给了这小东西一个选择的机会,也是怕它在瞬息间被人反噬给吞个干净。
然而——
尽管那部分被留下的力量并未被吞噬,可她尚未有指令或想法时,这力量便叫那小黑团子给停住了。
这比因为被吞噬才止住角力更叫人难以接受,孟漓烟甚至不知该留还是该去。思虑一阵,到底心疼自己好不容易修来的力量,未叫它散在天地之间,当然也是唯恐被这雾气沾染过之后会有什么额外的副作用遗留,故而便面上大度的将那团力量送给了黑团子做饭后甜点。
然,见这看不出眉眼的黑团子一副高兴的快要满溢出来,一口吞了她送出去的那小团力量,恨不得再将自己碎了给孟漓烟放上几簇烟花的样子却是叫人越发心惊。
孟漓烟虽天生便能穿梭时空,却无法正经修仙,只能走那功德成圣的路子,也亏她生就一副慈悲心肠,不觉这一缓再缓腾至如今未成一仙算得了什么,若换了旁人,早早便该在这漫无尽头的修行中受不住寂寞崩溃疯癫了。
但正因如此她的力量纯粹而庞大,每丝每缕之间都蕴含着旁人难以承受的功德,莫说是一般人负担不起,就算是她那未曾继承师父血脉,早已成仙的师兄也难以负荷过多。
可面前这物在吞噬了自己的力量过后,除了开心过头有些亢奋之外未见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