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男声围绕耳际,音色清冷,带着独有的磁性。他下意识觉得声音好听的,人应该模样不会差。
原绥原本紧绷的心口稍松一分,圆眼睁的更圆,黑夜里,瞳孔都亮了几分。
紧张又藏着一丝期待。
男人又开口:“说话。”语气依旧平静如水,不过原绥隐隐感觉,那人的态度好像就是平时的样子。
一股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认错人了吧?原绥刚想挪动脚步,才发觉双腿僵的厉害。
望着那道仍在走近,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他心头掠过一丝怯意,但极快压下。
不能等了,再不开口解释,等对方走到跟前发现认错人,自己都替对方尴尬。
原绥压声,试探性开口:“你好?”
身影一顿,脚步声的频率微微加快,但依旧沉稳。原绥眨了眨眼,单凭身形,他倒觉得这人身材极好,应该长期训练过的原因。
五六秒后,两人终于正面交锋,四目相对。
原绥先有些不自在,偏开头,指尖下意识蹭了蹭鼻梁。他自己都觉得他像在刻意装矜持。
大概是眼前这人确实和他想的一样——长的挺好看。
又是一个寂静一分钟的轮回,被他在心里称作“好看的人”幽幽开口,问题直白得突兀:“我住在引层格几号栋?”
啊?
原绥一脸茫然。
都看清脸了,还问这种问题?
他无奈开口:“……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今天刚到这里。”
“……”陆云则盯着前面“臧右”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原绥的确这么想人长成这样,不至于脑子有问题吧?所以大半夜到深山老林,还碰巧遇见他,生动演绎在大街上乱认亲戚?
“那,那什么,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原绥思维很快,转口补充,“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本地人不太熟悉,今天爬山出不来了。”
这不算骗他吧?毕竟真的不是本地人,也确实是出不来了。
陆云则目光如常,只是眉头皱起,沉声问:“你是谁?”
两人仍保持着两步距离,不近不远。
“原绥。原则的原,秋绥冬禧的绥。”原绥顺势询问对方姓名,“你怎么称呼?”
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
“我不方便透露姓名。”
“……”
这样子啊,他差点就信了。
原绥轻轻哼一句,就是在吐槽:“早知道我也这样说。”瞬间听见一声漂亮的冷嗤。
目光锁定眼前人,原绥一脸呆。
第一次见的人,就这么嘲笑他?
陆云则也微怔,他刚才在笑什么?
他单方面确认,对方没有说谎——真不可置信。
……
可与臧右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这种地方,他真的不是臧右也一定与臧右有关。
原绥,也不确定是不是真名。
这时耳边响起——原绥的一声“啧”。
只能这样了,陆云则说:“方便你跟我走一趟。”
闻言,原绥硬生生挤出一丝微笑来掩盖对陌生人,还是第一印象很奇怪的陌生人突然发出“邀请”的警惕。
“干什么?”声音僵硬无比。
原绥下意识往坏处想,这位长的好看,但不方便透露姓名,还嘲笑过他的人。
万一就那么倒霉,自撞枪头,让他栽人手里,他在这个时代就是异世人,根本经不起查。
如果发现他的身份,到时候关在什么地方做研究,简直宛如外星人舍身给地球人做贡献!
还以为他是好人。
变故发生太快,原绥转身就跑,陆云则呆了一秒,随即立刻追了上去。不过始终有段距离,没想到他跑的挺快。
“你跑什么?!”话落,陆云则好像明白了。
原绥抽空回头喊了一句:“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坏企图!”
“真的……骗鬼呢!”
“……”
看清夜晚的山路并不简单,尤其还要躲避巨石,二人跑的也算勉强。
原绥心里估算着时间,大约跑了二十分钟,硌脚的碎石路不见了,看来他跑出乱石区,眼前出现一片参天古木,密密麻麻,遮天蔽月。
又绕进树林里了。
“……”他心底暗骂一声。
算了,在深山老林里迷路本就正常,自己本来就很惨了。
陆云则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军人,体力、耐力、爆发力都远胜常人,更何况他的夜视能力还不错,从空旷的地方踏入月光昏暗的树林后,反倒提高他的优势,距离被一点点拉近。
他解释自己并无恶意,可眼下场景,任凭谁说,都像是诱捕,而对方深知这一点。
别无选择,只能先将人拦下。
过了许久,体力消耗过半,腿脚开始发酸,汗水浸透了后背,一滴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原绥鼻尖,刺得人微微发痒。
他极速地回头看了一眼,人还在追,原绥咬紧牙关拧着眉有些生气。
心里琢磨着,再跑会儿要是还甩不掉,直接想办法把人打晕算了。
然而想到事后的麻烦,原绥又放弃了。
他还是不想主动伤害人。
原绥还在给陆云则机会,陆云则却不想再和他耗下去了。
夜晚的东极卓越山林里,陆云则单手掏出一把黑色手枪,他立住原地,胸腔的呼吸带动身躯在轻微的颤抖。
抬起的手臂却很稳,指对对方颈部,因为奔逃对危险还有着敏感度,几乎下一秒陆云则看见一个漂亮的侧脸角度。
即使在夜晚,脸色依然苍白,宽松的卫衣领口敞开露出泛着光泽的肌肤,从后面看,那人的腰很瘦,这样的一个人向着未知的地方跑去,倔强又破碎的模样好熟悉。
陆云则摸着胸口,“砰砰砰”——好快。
眼眸盯住原绥,他在想什么?
食指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按下扳机,以为按下就可以抹除刚才的胡思乱想——穿过层层黑暗,射进原绥肩膀旁的树干之中,是一支微型镇静剂。
这是第一次提醒。
“!”
原绥脑子乱如麻,非带他走不可?!
“下一支就会打中你,所以停下。”陆云则以为原绥起码会犹豫着听从自己的建议,结果对方一丝没有要停住的犹豫。
原绥改变方式打算不再当做移动靶子,几下弯弯绕绕,结果跑到了陆云则身侧。
“艹!怎么回事?”
陆云则没发觉自己笑了,嘴角还没收回来,看到下一幕当场愣住。
原绥回想起刚才——脚下猛的一空,人瞬间失去重心,顺着陡峭的下坡直直摔了下来。
“嘶……”
原绥喉咙挤着声,他感到肩膀有点痛,八成扭到了。刚起身,耳朵被风扬起的发丝挠痒痒的,只是起身的时间,陆云则就到了他摔下之前的坡头。
“怎么样?”
居然还关心他?脑子一热,原绥几乎快下意识回答“没事”,可现在下肢比主脑有危机感,肯定在他话落的瞬间,原绥又咬紧牙关抽腿转身逃走。
“……”
他是铁了心要逃,要么自己确实是位索命鬼,要么对方心里有鬼。
原绥还没跑完三百米远,肩膀被打中了,痛感飞速放射性扩散,很快肩胛骨附近痛的很,双腿也渐渐地有些无力……
跑啊!跑啊……
原绥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眼睛被他憋得泛红,几乎是靠着脑海播放稀碎不得章法的记忆碎片。
挣扎着又向前跑了几米,绷紧的小腿突然抽筋……
“哈……”他停在原地小幅度的摇晃几下,忍受不住,一只腿骤然跪倒在地。
扬起灰尘,原绥眯眼开,眼眶湿润,低下头看,原来手腕被自己掰脱臼了。
“唉……”胆小鬼。
深吐一口气,原绥转过脸,手掌在肩膀上拔出一枚很小的药剂针头,针眼似乎还留着血液的气味。
脚步停在身侧。
陆云则垂眸,望着眼前人涣散的眼神、沾着灰尘的狼狈脸庞、凌乱贴在额前的碎发。
“他犯规了。”这个念头在他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碰到对方肩膀的刹那,眼前突然扬起一片细沙尘土。
陆云则立刻抬臂挡住眼鼻。
只有一次。
等他放下手臂,眼底还残留轻微的涩意,鼻腔嗅到很清楚来自尘沙与对方气息挥过来的存留,只是看到他这样做的行为,陆云则冷脸缓步走向仍在死撑“做错”的人。
“原绥?”
一步一字。
“原绥。”
一字一步,走向他。陆云则偏头望下夜空,等再落在地上瘫坐的人身上,他的气场有些微妙变化。
原绥意识已经模糊,世界好像旋转颠倒,他微仰看到了月亮,接着胳膊被人拽住的瞬间,月亮消失了。
他有些懊恼甚至接近愤怒,用尽最后力气,另一只手挥向对方面颊。
“嘭!”
手腕被轻易扣住,动弹不得。
“放开。”原绥声音太小,“你欺负我。”若不是双手被制住,他早已瘫倒在地。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人稳稳托住,精准地接回原位,他没痛呼出声,只是紧紧闭上眼,那股劲一松,疲惫与剧痛一同涌来,眼睛一沉,原绥彻底昏了过去。
陆云则稳稳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标准的公主抱,姿势利落,却让他自己微微一怔。
他在做什么?用这种姿势,抱着一个男人。
要不要放下来,改成背?
方京肴要是在场,指不定会说他矫情……陆云则垂眸,看向怀里昏睡的人。
好近,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睡得还挺安静,与刚才又跑又反抗的模样判若两人。
满口谎话,说自己是外地游客、爬山迷路。
能忍痛掰脱臼手腕,靠剧痛对抗无力。
就算倒在地上,也不忘抓一把沙子反击。
陆云则舌尖顶起脸颊肉,挣扎再三妥协般开口:“如果你真的无辜,我会向你认错。”
吉普车还停在原处,追逐间绕了远路,原绥比想象中要轻,但碰到他的触感也不是清瘦型,想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
终于到达乱石区,他单脚踩上一块矮石,怀里人的呼吸轻轻扫过颈侧。
第一反应是痒。
第二反应,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轻软触感,像云,又带着温热的气息。
“……”陆云则脚步一顿,沉默片刻,继续前行。
夜晚的林间并不安静,靴子踩过落叶与枯枝的轻响,时不时的夜虫鸣响和风的存在,以及最明显的两道呼吸交织在一起。
说到呼吸,原绥的呼吸一遍遍落在他胸口,温热的气息穿透衣服,一点点渗进来。
陆云则莫名觉得有些燥热,连血液都仿佛被煮沸,蒸的四肢百骸酥麻滚烫。
“你挺折磨人。”
实在忍不住,他低声吐出一句,自己都有些意外,低头看向怀中人安稳的睡颜,竟有种莫名的错觉,像是在偷窥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原本是循着臧右的生命信号来到卓越山,目标是山洞深处。
却在半途听见异动,循声找了过来。
本以为找到了要找的人,没想到是这样一场意外。
远方天边惊鸟飞起,掠过月光暗云,飞向深处。
陆云则回过神,继续迈步,朦胧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
终于走到吉普车旁,他腾出一只手打开副驾车门,小心翼翼将人放下,系好安全带,随后绕到驾驶位,长腿一跨,发动车子。
第七代军用吉普K007,驶离漆黑的山林,驶向三百一十九公里外的俐勐市。
长长绕绕的山路之上,诺大天际,繁星满天。
……
原绥并没有真正安眠,
他本就睡觉必做梦的体质,即便陷入昏迷,梦境也接踵而至。
梦里:
2663年10月3日·伽德市阿巫西光年科技研究所。
他被关在一座冰冷的机舱里,意识沉进海里。
三小时前。
“阿颂你说完没啊?”
在阿达林镇的“乡里香”,百无聊赖的原绥望着前方拐角处,喜颂和一个裹着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似的壮男,他们说些什么,说了好久。
原绥垂眸眼神挑了挑,随后拿起一串烤五花,他吃了也怪久,嘴都有些吃麻了。
“阿信叔,再加一盘!”
“诶好!”
喜颂,一位马上迈入三十岁的英俊男人,平时在超市当店员。
二人相识,是在六年前的一次雨天。
那时,决定要冒雨回家十五岁半的原绥,被对方喊住。
“小朋友,不能这样走的——”喜颂笑的温和,“反正我要值夜班,伞我不需要,给你吧。”
原绥短暂的眼神怔愣:“谢谢……”
“拜拜。”喜颂说完又想起什么,“路上注意安全哦。”
“……拜拜。”
原绥缺爱,微不足道甚至是施舍,都能让原绥贫瘠的心灵受到滋润,他道完谢打着伞慌不择路地跑回了家。
回到家,发现身上湿了大半。
次日,他一只手攥着伞,一只手提着一杯全家福奶茶,很紧张的走进超市。
“小朋友,你怎么这么可爱。”
“小朋友,别走啊,店里不忙,陪我聊会天呗。”
“不叫你小朋友,那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喜颂。”
他们也仅限如此,告别后。
等他们再次相见是在半月之后。
原绥穿着一身纯白睡衣,手上提着装满鲜红狗血的铁桶,和喜颂面面相觑。
“……”
“……”
他在部里有一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临时有事,磨了原绥半天,才把自己的任务终于交给了原绥。
“幸好原绥你在附近!”
“因为我弟弟要吃附近的热狗。”
“好啦好啦,回来分你一半,爱你呦——”
等到了任务地点,瞬间,原绥后悔了。
目光一转,装着狗血的铁桶就在垃圾桶旁边,他真不知道苟东在想什么,放这么明显搞什么?
呆了五分钟,阿禧该饿着了,速战速决吧……他犹豫着走过去提起铁桶,他现在非常不知所措和生气。
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又让他不好意思刮了刮鼻梁,眼神却止不住的发散冷气。
“小朋友不能说脏话。”
闻言,原绥瞬间转过身,看到喜颂,身子僵硬住了。
这件事的结局是,喜颂知道了原绥的身份和目的,替原绥把狗血给泼了。
之后,喜颂辞职,店长也不愿和喜颂斤斤计较,赔了钱就算翻页了。
原绥为了弥补喜颂,自觉当时他性格非常不讨喜,但硬生生红着脸缠着喜颂,“补”到弟弟都愿意喊喜颂大哥哥的程度。
十八岁后,原绥知道自己对待喜颂的感情不一样了。
原绥拿起酒杯,咕嘟猛灌一大口酒液,其实他也挺奇怪喜颂到底怎么看待他们的感情?
说是兄弟朋友,可看到他买内裤怎么会害羞呢?
说是对他也有感情,怎么看不懂他暗里明里的隐喻?
这样一份不计后果对他的好,但不知道对方以那种身份对他的感情,让他陶醉,也害怕。
渴望被爱,也害怕失去,总有一天他的身边只有自己。
啧。
酒液入肚,原绥打起精神,抬头看向喜颂聊的怎么样,原来他们还在聊,原绥有些烦。
又喝了大口啤酒,刚咽下,这时手上的手表发出“滴滴”两声。
是酒精含量达标提示,原绥乖乖放下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