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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同情

“王大人。”

王猛在御花园外的宫道上,被身后一道温文尔雅的女声叫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

“王大人。”苏蕙快步走至他身前,礼数周到地低头致意。她面对权侵朝野的丞相却面无任何惧色,而是笑着说道:“民女是凝香阁的人,来替张夫人采些辛夷花焙茶。不曾想,在这里遇到了王大人。”

苏蕙读过王猛的书文,认得他官服品阶,王猛却是第一次见到苏蕙。想来后宫中人不会如此胆大逾矩,此女便是清河公主从秦州带回来的窦滔遗孀,一案称奇的苏蕙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正在园中采花。

是苏蕙。

“辛夷花长在花园东南角,你找错地方了。”

“王大人满腹经纶,连辛夷花的习性都识得,为何识得清花,却识不清人呢?”

这话却是分外无礼了。又是一个替清河公主求情的人,王猛冷笑一声。这女子无任何诰命官衔加身,也敢在御花园外堂而皇之阻拦他的路,着实胆子不小,可也太天真了些。

“本官如今,也要被一个竖子来教导了吗?”

苏蕙听到“竖子”一词惭愧地笑了笑,开口却问道:“王大人,百姓都对您交口称赞,说您是一个好官。”

“苏姑娘谬赞。”

“民女愚钝,不懂国事,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心追随公主。”

王猛皱眉:“你是秦人,为何要去追寻燕人?况且,你决心为谁,又与我何干?”

“因为公主是个好人。”

苏蕙笑了:“王相肯定在想,区区女子也敢妄想以三言两语扭转乾坤,太过异想天开。要是我说,我不是来为公主求情的呢?”

王猛神色微动。

“王相这般直言不讳的性子,有惊世之才,可寒门贵子能在朝中立足谈何容易,一路以来也与不少人树敌吧?”

“陛下在王相眼中,是什么样的?”

王猛没有回答,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想起那一年自己被人陷害下狱的事。

年轻气盛,心比天高。第一次出任地方官,他便狠狠鞭笞了为虎作伥的地方豪强,因此被有心之人暗中作祟,获罪下狱。

扶霄问他为什么杀死那人。

王猛想了想,回答说,乱世需要严法,若不将豪族全部铲除以肃清地方,只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受连累。

扶霄听后说:“卿之才干比肩管仲、子产,何罪之有?”然后力排众议,赦免了他。

王猛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当初出山的决定,没有错。

后来的王猛依旧行事雷厉如风,他知道陛下处置了多少诋毁他的人,他也一路爬到这个位置,只为了无愧于心,无愧于扶霄。

苏蕙的声音轻轻响起:“在不久之前,我永生都不会想到自己能有朝一日来到皇宫,还见到了陛下、公主那样的好人。”

“按从前的律法,我本应为窦滔殉葬,我的亲人也要受我连累,一同遭受万人唾骂。”

暖风静静吹动兰花草,苏蕙理了一下发丝,挑拣着花篮里细碎的花瓣。

“现在我回想之前的日子,就像一场梦一样。连我的家人都不在意我,可是公主就像神降一般,驾着牛车把我从那个逼仄的绣楼里带走了,又让我在公堂之上,重新活了一回。”

“站在您面前时,我才发现,过去的十几年,我都不知道辛夷花的香味是什么样的。”

说到这里,苏蕙没有再看花篮,而是抬眸微笑:“对于您而言,公主是威胁,是鲜卑余孽。可在秦州,她是我们的观世音呢。”

慕容檀于苏蕙,正如扶霄于之王猛。

“王相有家人吗?”扶霄比现在年少些的时候,与王猛对弈时常常会有些苦恼地与他闲谈。

“家有一老母与一幼弟。陛下何来此问?”

“那你弟弟比起阿融是否乖顺些?”

“幼弟愚钝,比不得殿下聪敏。”混世魔王扶融并不在场。

“那就是很乖的意思了。像阿融那般顽劣少年,的确天上地下找不出第二个。”

“你公务繁忙,在孤这的时间怕是比在家陪伴家人的日子要多出不少。”

王猛看着年少的帝王,他杀死了苻生后,针对他一人的暗算与危机也从未停止。长夜未央,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没有人能高枕无忧。

王猛落下一子,莹润的白棋在盘中流动柔光。

“臣的家人不只有臣一个家人,臣却只有一个陛下。”少年帝君落寞的棋子让人无端生出恻隐之心,王猛想让扶霄知道,他还不算孤家寡人。

王猛闭上双眼,喟然长叹。

“想必苏姑娘与本官,都有不得不坚持的理由。”

谢无殇看着王猛折返回去的身影,不由得对苏蕙刮目相看。一般人可入不了王猛的眼,连皇后在他眼里也是个没有规矩的“竖子”。

真是个彬彬有礼的姑娘,她心想。下辈子,她也像这般当个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阿爹会不会就不那么操心了?

想起昨日偷看慕容姐弟,那二人也甚是有趣呢。可惜她不能与之结交,毕竟,她的时间不多了。

御花园的风越来越大,从起初的微风变成了摇动树干的凉风,谢无殇眯眼看了看头顶阴沉的天色,要下雨了。

-

慕容檀跪在正殿外。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几滴,疏疏朗朗地砸在殿前青石砖上,溅起细小的尘烟。

她膝下裙裾早已被雨气浸透,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一寸一寸,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指爬满全身。

慕容檀跪了将近一个时辰,膝盖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向下沉坠的钝感,身体正在一寸寸陷进殿前的石头里。

雨渐渐密了。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宫殿笼罩其中。殿檐的滴水开始成串地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慕容檀的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雨水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流过眼角,流过鼻梁,流过紧抿的唇角。

没有人撑伞,也没有人敢上前给她撑伞。慕容冲被抓走,她不顾禁足令擅自出椒房殿跪在这里。宫里的日子已经够难过了,没有人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有人远远地看着,那个曾经在秦州以一敌百、被百姓口口相传如神兵天降的女子,此刻跪在雨里,狼狈得像一只被打湿翅膀的鸟。慕容檀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仿佛只要她看得够久、够用力,那扇门就会自己打开。

慕容冲被带走了。他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反剪着双臂,从侧门往外拖。一向骄纵的他发髻散乱,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过多挣扎,而是用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瞪着来人。

慕容檀追上去的时候,奉旨前来的韩将军伸出一只手拦在她面前,将她和慕容冲隔开。

“公主,请留步。”韩将军说,“平王殿下有令,慕容公子言行不谨,暂移别院安置。请公主不要为难末将。”

“他犯了什么罪?”慕容檀问。

韩将军没有回答。

慕容檀只能站在原地,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无力的、滚烫的、几乎要将她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愤怒。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不能冲上去抢人,更不能去找平王理论,那正中对方下怀。

原来扶霄不在,他们便如同蝼蚁一般仰人鼻息。慕容檀怒极反笑,她现在就想提着刀去质问:凭什么?然后她发现,自己在这宫里连一个能够求救的人也没有。

除了自己还有谁能依靠?慕容冲想起在新兴侯府与慕容暐分别时皇兄殷切的眼神......她得去救凤皇。

于是她跪在这里。慕容檀闭着眼,泪水混迹着雨水在脸上流下来。

雨声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慕容檀微微侧头,余光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宫道尽头大步走来。那人没有撑伞,雨水浇透了他的铠甲,在铁片的缝隙间汇成细流下淌。他的步伐又快又沉,每一步都踩出一片水花,如同一柄利刃破开雨幕。

是赵整。

他走到她身侧,停下来。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滴落,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和她一样。

“公主。”他开口问道,“您跪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慕容檀说。她的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因为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赵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在她身旁一同跪了下来。

铠甲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混在雨声里,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慕容檀有些惊诧,转头看他,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你不该跪在这里。陛下他......到底怎么样了?”

“公主。”赵整打断她,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末将跪在这里,不是为了您。末将跪的是公道。”

“末将在秦州的时候,”他说,“曾经问过陛下一个问题。末将问陛下,为何如此信任公主。陛下没有回答,只是说连我也不敌公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现在末将知道了。”

慕容檀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知道。

“今天晚上会有人死去,而陛下就要没事了。”赵整继续说道。

会有人死去?慕容檀有几分疑惑,但她此时无心追问,不仅是因为此时慕容冲生死未卜,也是因为赵整脸上晦涩难言的失落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