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了,他们直冲殿前的慕容檀和赵整而来。
“公主,还请速速离开此处。”先前押走慕容冲的韩将军又回来了,身后依旧跟着他声势浩荡的队伍。不知为何他脸色分外难看,言语间带着不容置喙的驱逐意味。
慕容檀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了,不是因为泪,是因为雨水不断地灌进眼睛。她眨了眨眼,试图让视野清晰一些,只看到更多的水光。
韩将军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语气沉了几分:“公主,请不要让末将为难。”
“韩将军。”赵整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公主跪在这里,是在等平王殿下召见。殿下尚未发话,将军便要赶人,这是谁的意思?”
韩将军转头看向赵整,目光微凝。赵整是陛下身边的人,品阶比他高,战功比他多,在军中的威望更是他望尘莫及的。若在平日,他绝不敢与赵整正面冲突。
可今时不同往日,韩将军冷笑一声。今日,他有令在身。
“赵大人,”韩将军拱了拱手,“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平王殿下说不见,便是不见。”
赵整站起身来。
“韩将军,”他说,“平王殿下见或不见,是殿下的决断。将军奉命行事,我无话可说。但将军若要以武力强行带走公主——”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末将虽不才,却也懂得‘规矩’二字怎么写。”
韩将军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赵整不是在威胁。他向来只听从陛下的命令,只要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两人在雨中无声地对峙着,最终,韩将军退了一步。
“大人言重了。”他说,语气软了几分,“末将只是转达平王殿下的意思。公主若执意要跪,末将也无话可说。”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撤。”
“......谢谢。”慕容檀说。
赵整突然站起身来,带着几分疑惑的神色看向身后的宫道尽头,慕容檀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雨幕,看向宫道尽头。
有人来了。
雨幕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人没有撑伞,华贵的衣袍被雨水浇得透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却又极力维持着一种表面的从容,步伐间带着一种奇异的矛盾——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拆下头上的珠翠。金步摇、翠玉簪、……一件一件,被她毫不怜惜地扯下来,随手丢在雨中。
那些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落在积水里蒙上了尘土,溅起细小的水花,随即被雨水淹没。她发髻散乱,披落下来的乱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艳丽。
慕容檀看清了那张脸,微微一怔。
是明妃。
在后宫中飞扬跋扈的、与慕容冲和慕容檀屡次交恶的韩心若。韩年松的女儿怎么会来这里?
赵整下意识地看了慕容檀一眼。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明妃走到殿前,在距离慕容檀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浑身湿透,华服贴在身上,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侧,妆容被雨水冲刷得几乎不剩什么,露出一张年轻而素净的面孔。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具沧桑的白骨,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簇在暴雨中燃烧的火堆。
慕容檀看着她,她问:“你来做什么?”
慕容檀本以为她是来落井下石的。禁足令下达,慕容冲被带走,她跪在雨里狼狈不堪——这样的场面,不正是明妃喜闻乐见的吗?
可瞧见她走近,慕容檀又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与你何干?”
她站在那里,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明妃看着慕容檀,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那里蕴含了太多慕容檀看不透的东西,怨恨、不甘和愤怒,唯独没有可怜。愤怒,她为什么会愤怒?
“臣妾要检举。”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韩年松居心叵测,意图谋反,还设计构陷了忠臣和氏一家。”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天上炸开一道惊雷。
猛烈的雷声仿佛要将天地劈开。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随即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殿檐的瓦片都在颤抖。
某一瞬间明妃像是一尊被雷光镀上银边的雕像。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在发抖,双眼熠熠生辉。
慕容檀怔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二声惊雷紧跟着炸响,比第一声来得更加汹涌,仿佛就劈在殿前的某处。
久久不散的雷声在宫墙之间来回撞击,像宫寺里古老而威严的撞钟声。
明妃说的是——韩家谋反。
她在检举自己的父族。
慕容檀看着她的脸,那是一种疯狂而绝望的愤怒——那种眼神,她见过。在慕容一族跪在长安,“献玺归降”的时候,她在慕容冲脸上见过同样的眼神。
慕容檀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明妃冷笑了一声。
“我说,韩家谋反。”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的说道,“韩家已经在暗中联络扶洛旧部,囤积兵器,私铸印信。”
“他们诬陷我舅舅和风,是因为和家掌握了他们谋反的证据。他们对付你,是因为你在秦州坏了他们的好事——扶洛的死,让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
“为什么?”慕容檀问。“为什么告诉我?”
第三声惊雷炸响,比前两声都更近,仿佛就劈在殿顶。
“本宫做事何须一个为什么?慕容檀,少自作多情了,本宫不是在帮你!你在我面前嚣张了那么久,现在不也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跪在这里!”
她忽然仰头长笑,那笑声在雨里听起来有些凄厉,像某种夜鸟的哀鸣。
话音未落,宫门前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杂着兵甲交击的声音,是韩年松带着人马去而复返。
来的不只有韩将军。另一队人马从相反的方向赶来,为首的是魏中原,两队人在殿前相遇,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火把的光芒在雨中明灭不定,照亮了一张张紧绷的面孔,和一双双充满戒备的眼睛。
韩将军的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他盯着明妃,目光中的怒火几乎要将雨水蒸干。他大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水花四溅,走到明妃面前,抬起手——啪!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怒不可遏:“你疯了?”
明妃捂着脸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的表情此刻分外冷漠。
“我没有疯。”她说,“今日该死的人,就是你!”
韩将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环顾四周,魏中原的人马已经将殿前广场隐隐围住,火把的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他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话传出去,不只是我,整个韩家都会——”
“整个韩家都会怎样?”明妃打断他,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把尖刀,“会死?会灭族?父亲,你们谋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整个我会怎样?你们诬陷和家的时候,有没有在乎过他是我舅舅?你们趁着陛下昏迷、对慕容檀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这宫里唯一一个——”
“闭嘴!”韩年松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哈哈哈哈哈哈!”韩心若大笑着。
“韩家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把我送到这里来,要我为你、为你的废物儿子换前程!下一步便是牺牲我这个愚蠢的棋子,你怎么好意思来挟恩图报?”
“你让嬷嬷进宫监视我,挑唆我与他人生隙,让我在宫里四面树敌。等陛下终于对我忍无可忍的时候,你再大义灭亲,以表忠心——这是你的下一步棋,对不对?”
“为了你的狼子野心,你要利用我为你去死。”
韩心若一步步走到她父亲跟前:“父亲,你怎么敢?”
明妃今晚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在朝中掀起滔天骇浪,足以让韩将军死无葬身之地。韩年松眼中闪过近乎野兽般的光芒。
“来人,”韩年松举起手,“明妃娘娘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将这个疯妃给我拿下!”
他这是要为了自保,牺牲亲生骨肉了。
韩年松怒气之下理智犹存,不能再让这个疯女儿说出更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了。该死,他只当嫡女性格简单,却没想到她会背叛他,还出露了他的计划!
“等等!”魏中原皱眉制止。
就在侍卫即将动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宫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
一个信使模样的人翻身下马,跑到他们面前,他手中举着一封已经被雨水打湿的信函,声音高亢:“报——!”
魏中原快步上前,接过信函,展开扫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慕容檀。
“公主。”他的声音凝重,“新兴侯府传来消息……”
“新兴侯,薨了。”
慕容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