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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分歧

魏中原已经在殿外站了两个时辰。

从卯时初刻到此刻日头偏西,他一直在殿外求见。当日的阳光并不毒辣,他的内衫却被浸得半湿。

饶是久久未被召见,魏中原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殿门。

“魏将军,您还是请回吧。”何公公第三次从殿侧走出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声音却还是恭敬,“平王殿下今日事务繁忙,实在无暇召见。您在这儿等着,也是白等。不如先回府歇息,待殿下有空了,老奴自会派人知会您。”

魏中原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何公公叹了口气,捏了把汗,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将军,容老奴多嘴说一句——您这是何苦呢?那位的事儿,如今谁沾上谁麻烦。您是陛下跟前的人,何必为了一个……”

“何公公。”魏中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分外坚定,“末将奉旨回京述职,理当面见陛下交还兵符。军中法度不可违,末将在此等候,是本分。”

“可你也知道,陛下如今......”

“陛下身体抱恙,理应由平王殿下代劳掌事。我只是前来述职,殿下为何迟迟不见我?”

魏中原一个耿直的武将,讲起道理也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何公公被这话噎了一下,干笑了两声,不再多言,摇摇头退回了小门。

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偶尔有侍卫巡逻经过,平日里进出宣政殿有一堆“要事”相禀的大臣们,此时却不见踪影。廊下的几个小黄门凑在一处,压着嗓子窃窃私语,声音像夏日里的蚊蚋,嗡嗡地传过来。

“……魏将军站了多久了?两个时辰了吧?”

“……听说是为了给清河公主求情……”

“……不要命了?禁足令都下了,他还在这儿……”

“……到底是陛下的人,平王殿下也不好直接赶吧……”

“……昏迷不醒,谁知道还能不能醒呢……”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魏中原的耳膜。他的眼皮跳了跳,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没有呵斥,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让僵硬的膝盖得到片刻的舒缓。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旋着昨日夜里赵整传来的消息——陛下这次毒发,很凶险。

而魏中原能做的,就是站在这扇门外。他在这里不只是为了给平白受罪的慕容檀陈情,更是要给朝中所有蠢蠢欲动的人看看——陛下的人还在这里。

清河公主在秦州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叫他手下的兵卒都个个心服口服,还降服了易绍勒,杀了窦滔。那些人不愿看到陛下如此重用慕容氏,又不敢面对陛下谏言,只能趁这时机做些小动作来先发制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公主救了一城人,却平白蒙冤,天下哪有这样的“异心”之罪?

魏中原便是站在这里要宣示给宫墙内外的各方势力看看,也宣示给那些按捺不住、想要落井下石的人看。

日头又西沉了一截,将殿檐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覆盖了整片广场。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来人不急不缓,不露声色,周身气势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魏中原没有回头,但余光已经捕捉到来人的轮廓——青色的官袍,步履从容,气度沉静。

是王猛。

这位朝堂上最令人忌惮的文臣,此刻正负着手,不疾不徐地走到魏中原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夕阳的光落在他清癯的面容上,将那深刻的眼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的目光平淡而深远,没有落在魏中原的身上,却仿佛能穿透厚重的身躯,看见内心正在发生的一切。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仿佛凝滞了,连廊下窃窃私语的太监宫女们都噤了声,远远地躲开,不敢靠近。

良久,王猛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道:“将军好兴致。从卯时站到现在,可曾等到想要的结果?”

魏中原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与王猛的对上,没有丝毫闪躲。

“王大人。”他抱拳行了个军礼,“末将在此等候平王殿下召见,交还兵符。谈不上‘兴致’二字。”

王猛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在品味他这句话。他缓缓转过身,面朝魏中原,双手交叠在身后。

“交还兵符?”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牵动,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将军从秦州带回的,怕不止是兵符吧。”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弦外之音却耐人寻味。

魏中原面色不变:“末将愚钝,不明白王大人的意思。”

王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

老练的棋手,在落子之前,先看清对手所有的退路。

“将军不必自谦。”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扇殿门,“秦州一战,将军运筹帷幄,与清河公主配合默契,一举平定扶洛叛乱,护主有功,功在社稷。陛下赏赐的黄金绢帛,将军分文未取,尽数散给了阵亡将士的家眷。这些事,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了:“可功是功,过是过。清河公主身在宫闱,暗结旧部,妄议朝政,这是懿旨明示的罪名。将军是朝廷的将军,不是哪一家的私兵。这个时候站在这里为公主求情,旁人会怎么想?”

从为人处世上来说,魏中原其实是朝堂上少有的几个,令王猛佩服的人。

魏中原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王猛的意思——不是讥讽,而是提点。他在告诉他:你现在站的位置,会让人误以为你站错了队。朝堂之上,最忌讳的不是站错,而是让人“以为”你站错。

因为“以为”二字,足以叫一个人身陷囹圄。从古至今,“莫须有”之罪,一旦降临,便也是如山倾倒。

“王大人,”魏中原的声音沉稳如旧,“末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末将只知道,军令如山。末将奉旨回京,就该面圣交令。陛下龙体欠安,平王殿下代摄政务,末将便在此等候平王殿下召见。末将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旁人怎么想。”

王猛闻言,没有立刻接话。他严厉的目光在魏中原脸上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让人分辨不出是赞扬还是惋惜。

“将军倒是坦荡。”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往往就是坦荡。”

“......”魏中原头一次有些哑口无言,他惯以为文臣说话都弯弯绕绕,玩弄城府,王猛却是比他还要直白不留情面。

但坐到他这个位置,也诚然不需给任何人留什么“情面。”

“魏将军。”王猛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慕容氏余孽未清,野心昭昭。秦州一战,他们立了功,可也借机壮大了自己的势力。清河公主在秦州时,以‘帅’自居,号令三军,这是事实。她与江湖匪寇玄钩门过从甚密,这也是事实。这些事实,将军比谁都清楚。”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穿过肩头,落在魏中原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却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人感到压迫。

“行军作战,也该懂得制衡之道。慕容氏怀璧其罪,功高盖主。将军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时候,你自以为是的‘忠诚’并不是忠诚,而是愚蠢的一意孤行。”

王猛言尽于此,转身离去。只留一个青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魏中原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

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往往就是坦荡。

他咀嚼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王猛说得对。从朝堂博弈的角度出发,只有保全自身、日后图谋——乃至袖手旁观,才是最优的选择。慕容檀是前朝公主,无论她做了什么,她的身份本身就是原罪。为她说话,就是在为自己招祸。

他想起秦州城破的那天,慕容檀孝衣浴血,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一刀斩断扶洛的帅旗。振臂一呼千百应,她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将军。

这样的人,会是“余孽未清,野心昭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