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日他们启程的时候,慕容冲仍是冷淡模样。
临行的马车前,慕容檀瞥了一眼身旁那人,转而向慕容暐致意:“阿兄,我们不能久留。你一个人在家多保重。”
慕容暐的新兴侯府很是冷清,原本的族人本就各自飘零,旁人更是不敢结交。到如今,只有可足浑氏冰冷的灵位在府上陪着曾经的国君——慕容冲入宫不久,太后便病危了。
慕容暐站在府门前送他们,慕容冲不想见他他也不勉强,只是笑笑:“阿檀,一路顺风。”
“凤皇,保重。”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车轮沿着官道驶离了。风吹起车帘,窗内的少年闭目侧头,无动于衷。
慕容暐收回自己有些殷切的眼神,一个人转身回了屋内。
分别后,慕容檀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阿兄一个人的去向。
名不见经传的慕容泓,为何会在秦州与他们交手?
而就在他们的马车离开后不久,一位不速之客便登门造访了新兴侯府。
“慕容泓……”
慕容暐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带着几分不确定开口问道。
慕容泓笑了笑,恍若无人般踏进府内:“好久不见……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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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暐来到祠堂,在可足浑氏的灵位前添上了一炷香。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香线燃烧了许久,沉默半晌,轻声念到:“母后,儿子不孝。”
然后他垂下眼,将双手合成十字虔诚地举过头顶,躬身一拜,再缓缓降至胸前。
脑海里是方才慕容泓的话在一句句回响。
“你可知他们二人进宫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这个人笑着一步步上前,从前在燕宫里只能抬头远远仰视慕容暐的小皇子,这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弟弟,在宫里的地位正如同他的生母一般透明而卑微,此刻和他平起平坐地直视着他的双眼,说着并不恭敬的话。
“慕容檀在秦州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平王的忌惮。陛下是重用公主,但眼下他为一个亡国之女受了伤昏迷不醒,你猜最在意陛下的胞弟会不会盛怒?”
“陛下一日生死未卜朝廷便一日无人主持大局。没有了辖制,那些早就想要铲除慕容一族的臣子们会不会群起而攻之……而按照慕容冲的性格,他又会不会在众人面前失控呢?”
慕容暐静静地听着,他没有问慕容泓这些话的真假:“你能知道如今这些定也废了不少功夫,你想要什么呢?走到这一步,步步为营,也会好心到来提醒我吗?”
慕容泓笑了,好像在笑慕容暐的天真。他从头到脚将人打量了一番,发现他竟是苍老了许多。慕容泓偏了偏脑袋,像是唱歌一般的声音开口说道:“太后不在府上吗?她过去可是常常喜欢唤我去弹琴。”
慕容暐神色微动,母后过去会轻待低位嫔妃,也连带着他们的子女一起打压。对于这些事,他在做国君时无暇顾及。或许,也是置之不理。
“母亲已经不在了。”他淡淡地开口道。
“那真是太可惜了。”慕容泓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她最喜欢的小儿子和她过去不太喜欢的女儿混迹在一起,若是太后泉下有知,又要生气了。”
慕容暐对他的挖苦置之不理:“阿檀救了凤皇,我们自然对她以礼相待。陈常在礼数不全,或有得罪之处,是母后的不对。”
陈常在是他的生母。
慕容泓眼里罕见地有了怒意:“我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上前一步,脸上又变成了那种阴柔的笑意:“兄长,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只是告诉你,慕容冲就要死了。”
慕容暐没有说话。
他又开口道:“同心蛊的事情,现在可不止有你们知道……在燕国,或许是救死扶伤的秘术。在秦国,我也可以把它说成是害人性命的‘巫术’”。
慕容暐有些难以置信,他居然连同心蛊的事情都已经知了。如今是被拿来证明凤皇九死一生的筹码,慕容泓在和他进行一场十拿九稳的谈判。
他闭上眼,再次问道:“你想要什么?”
慕容泓是一条毒蛇,恶魔般的音色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让我成为你吧,兄长。我不能像你一样成为一族之首,但我可以打消他们的忌惮之心。”
“你救不了他们,我会救他们。”
“你会善待他们?”
“自然是会的,等你把你残余的全部,都交给我以后。”
让我成为你吧。
这句话如同香火的烟雾缭绕在屋内,余音绕梁,叫人五脏俱焚。
他给出了慕容族最后的把柄。
跟慕容泓交代了地图名单,做完这些事情,回想起这落花流水的一生,他觉得自己的确很是愧对先祖,在祠堂一遍一遍地磕头。
成片的蜡烛留下烛泪,可足浑氏灵位前的香火似是飘摇了一下,明黄的火焰在慕容暐的眼底跳动,汇流而下。
你真是一个,让人失望的兄长。
还没和凤皇说对不起。
慕容暐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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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泓走出新兴侯府时已经是黄昏,天上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混着街巷人家烧饭的炊烟在天上迷迷蒙蒙。
他叩上府门,想了想,折了一朵门前垂挂下来的花枝带走。身后的事情,再都与他无关了。
慕容檀在马车上忽然惊醒,觉得心里擂鼓阵阵,窗外响起一声闷雷。
“怕是要下大雨了……回去的路上。”小满看着阴沉的天色呢喃道。
“苏蕙怎么样了?给张夫人的信她已经收到了吧?”慕容檀问道,自从秦州的事情解决以后,苏蕙便想跟着她一路离开。
“嗯,张夫人回信说她很高兴呢。按照他们的路程不像我们在路上耽搁,苏小姐应已到宫里了。”
慕容檀回想起在秦州与大家分别的时候。
“在这里我只能当一个闭目塞听的寡妇。”苏蕙笑着说道,“阿檀,我也想像你一样。”
当初的确是想要带苏蕙走的。于是慕容檀思来想去,托人给张夫人的凝香阁带了一封信,捎带了些秦州时兴的话本子和新鲜玩意,她定是会喜欢。信中只说苏蕙是她和陛下的朋友,于宫中借住,回信自是欣然应允。
——这深宫里长年累月的寂寞,张夫人和苏蕙都是大家闺秀,她们俩的性子相合,彼此也能做个伴。先将苏蕙安置在宫里,待她想好自己要去做些什么的时候,慕容檀再祝她,一路顺风。
不知道张夫人还会不会用梅花的幌子托小太监出宫替她寻一些市井玩物呢......明妃在宫里仍是那么飞扬跋扈吗?慕容檀不知为何想起这个人,转头看了慕容冲一眼。
“凤皇。”慕容檀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大雨将至。”
慕容冲言简意赅回了她四个字。
大雨已经到来了,雨水将宫道上的一切冲刷的干干净净,仿佛不曾有人踏足。慕容檀总觉得宫里的气氛有些诡异,想起之前扶融带着扶霄连夜都要匆忙赶回,她不禁心中一沉,莫非扶霄还是有事?
“公主,外面雨越下越大了呢。”小满关切地说道,“今日都舟车劳顿,我们休整一晚,明日再去拜访张夫人和苏小姐吧。”
“好。”
屋外雷声一阵大过一阵,慕容檀在一整个夜里都被梦中闷雷缠绕,直到醒来,天色没有亮起,真正的惊雷才降临在椒房殿。
宫门夜开,掌事太监面无表情地宣读着懿旨:“清河公主慕容氏,自归降,入侍宫廷,孤念其宗室遗脉,待以恩礼,赐居宫苑,恩遇有加。然公主居宫以来,心怀怨怼,行多失度,暗结旧部,妄议朝政,悖逆尊卑之礼,失却本分,罔顾皇恩。”
“连日以来渐生不轨之念,扰乱宫禁安宁,有损皇室威仪。若不加以惩戒,何以肃宫闱、正法度?今特颁诏旨,命慕容檀、慕容冲二人即刻禁足,闭门静思,反省己过。”
那容色冰冷的阉人立在原地,眼神都不曾施舍给他们一分。
“微臣接旨。”
待人走后,慕容檀心乱如麻,为何突然下达了一道禁足令?这是扶霄的本意吗?还是扶融的意思?
“阿姊,他们为何无故......”
“公主,公子。”小满端着茶盘进来,神色还算镇定,但端着茶壶的手微微发抖,“奴婢方才去小厨房打热水,院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的嬷嬷,说是……说是平王派来‘服侍’的。奴婢想出去,被拦下了,说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
平王?
慕容檀眉心微蹙。安插了身边的人进来“服侍”——这是要彻底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连日常起居都在监视之下。
小满将茶盘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卷,飞快地塞进慕容檀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在廊下捡到的,不知是谁……好像是从墙外扔进来的。”
慕容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纸卷收入袖中,对小满道:“你先下去歇着吧,有事我叫你。”
小满应声退下,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担忧。
慕容冲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什么东西?”
慕容檀展开纸卷,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公主勿忧,陛下已醒,正在斡旋。平王此举,意在试探。切勿轻举妄动,静待时机。
落款只有“谢无殇”三个字。
“这人是谁?”慕容冲有些防备。
慕容檀摇头表示不知。能在这个关头给他们传信的人,会是谁?
能在后宫里来去自如,此人必定不简单。位高权重,只有一人……她想起从未谋面过的皇后,微微起疑。
“是敌是友,犹未可知。”
“陛下已醒。”慕容冲看到了这几个字,神色稍霁,随即又皱起眉,“但他‘正在斡旋’——也就是说,这道禁足令,他眼下还无法直接驳回?平王竟有如此大的权势,连一国之君都奈何不了他?”
慕容檀将纸卷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缓缓道:“不是奈何不了,是时机未到。陛下刚经历秦州之战,伤未痊愈,朝中势力尚未完全稳固。平王本就对我们不满,若此刻贸然救出手相救……朝局动荡,得利的只会是那些暗中觊觎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沉下来:“更何况……给我们安的罪名是‘暗结旧部,妄议朝政’。这罪名若是坐实,就不只是禁足那么简单了。扶融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若我们慌乱,或试图强行突围,便正中他的下怀,他就有理由进一步发难。”
慕容冲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我们就这么等着?什么都不做?”
“做。”慕容檀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书,“但不是冲出去。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安分守己’。他让我们禁足思过,我们便禁足思过。他让人监视我们,我们便以不变应万变,等外面的消息,等陛下的下一道圣旨。”
慕容冲看着她翻书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阿姊,你信他吗?”
“我信他。”慕容檀合上书,转过身,目光平静而坚定,“至少在这件事上,信他。”
慕容冲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好。那我便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