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驿道崎岖的路面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一阵尘土。慕容檀挑起帘子往车窗外望去,陌生的景色昭示着他们离秦州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了。
小满拿出一碟糕点,慕容冲瞧着姐姐似有心事,拈起一块芙蓉酥递到她唇边:“吃些东西垫垫,路还长。”
慕容檀望着那块甜腻的糕点,无端想到了在秦州时常吃的截饼。
她摇摇头:“我不饿。”
花瓣一样的芙蓉酥最终被搁置在碟子上,无人品尝。小满见慕容檀心中忧虑,便也撤了糕点,转而沏上一壶清茶。
“吁。”马车停下了。
“公主,公子,前面有客栈,可要停下歇息?”
“就歇在这,给马停一停。”慕容冲说道。
“走吧,阿姊。”慕容檀扶上向她伸来的手,走下了马车。
他们此刻身处之地是一个长安邻近的城邑,名为蓝田。
茶馆小二操着浓重的关中口音上前来:“几位客官要些什么?”
“热汤热菜就好。”慕容冲瞥了一眼简陋的杯具,不甚在意地向小二说道。
“好嘞。”
小二手脚麻利向后厨溜去,心头还有些惊诧,蓝田此地来去者众,如方才那桌客人一般的天人之姿却也极少见得,莫非是去往长安的贵客?
慕容檀捧着粗茶啜饮,见慕容冲神色不虞,知道他定然是犯了洁癖。
“小满,把车上的茶具拿来。”慕容檀吩咐道,慕容冲看着她招呼,不由得展颜一笑:“难为你记得这些。”
“从小到大,你哪件事我不记得?”
“阿姊......”
“喂喂,你可曾听闻,近日来秦州那大事?”
“你是说,那一位......”
邻桌人稍显激动的窃窃私语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只见那褐衣短打的男子指了指头顶的“天”,又瞠目结舌继续谈论到:“谁能想到会这么突然亲临秦州呢?”
“定是早知道了北海公的动作。秦州那窦狗贼为虎作伥,欺压百姓已久,这番动乱也是必然。”
“中军也来了,听闻魏将军……”
哒。
一只形同槁木的手轻置茶杯,骨瘦如柴却精神迥异的长者开口:“此番大事能成,除龙腾千里,运筹帷幄之外,还有一人惊才绝艳而横空出世,联手玄钩,救秦州于水火之中……”
除了长者这般年龄阅历,当下的年轻人多是不知“玄钩”的名号,因此更关注别的大事。同桌的汉子来了精神,激动的脸色涨红,开口道的却是——
“若非清河公主为帅,城破之际以一敌百,赤手空拳抵御北海反贼二十万精兵,秦州早已危难!”
慕容檀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听说公主武功出奇,一招便叫那扶洛不战而败,丢下武器自折双膝求饶!”
“这一战如有神助,定是上天看到了窦滔的所作所为,叫平王殿下神兵天降,在秦州破了那些人的诡计!”
“清河公主一介女流尚且胆识过人,胸怀大义,我等惭愧啊!”
慕容檀尚且还在“以一敌百”、“如有神助”等词里面尴尬到无地自容,对面慕容冲却忽然笑了。
“看来阿姊在秦州的所作所为,很得民心。”
“凤皇……”慕容檀兀自苦笑,“百姓爱听这些言过其实的故事,你也莫要折煞我了。我就坐在你面前,那些神话般的事迹,早已经人编造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慕容冲没再说话,捏着茶杯的五指骤然收紧。
在燕国时,慕容檀身旁最耀眼的名字,是慕容冲。而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她和扶霄。谈论着公主与帝王如何联手,里应外合一举捉拿扶洛的丰功伟绩。
他是该为她高兴的,祝贺她。然而在多少个夜里朱雀门前的仪式一遍遍钻进他的噩梦,将慕容冲永远地留在了那场化不开的大雪中。
无论后来他们在秦宫里经过了怎样的时光,簌簌落下的雪花从未停过,待到慕容冲回过神来,已是一片凛冬。
慕容檀会遇到更多的人,走向宫外更广阔的天地,在这里她仍是“清河公主”,慕容冲很害怕,怕有一天会有新的东西取代旧的回忆,而他也是被“遗忘”中的一个。等到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公主,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小满出声道。
“走吧。”慕容檀拂袖起身,她听着众人夸张的描述早已如坐针毡,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慕容冲在走出茶馆大门时忽而感觉身后仿佛有一道奇怪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他回过头,左侧方坐着一个全身被斗篷笼罩着的人,看不清面目男女,只隐约感觉到这人身量纤细,正捧着一杯茶木然呆坐。慕容冲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转头向门外走去。
上马车前他又朝着那处看去,粗木桌椅旁空空如也。
-
“阿兄!”
新兴侯府外,慕容暐早就等候在门口。
慕容冲几乎是雀跃着从马车上下来,慕容檀在车里折了帘子,静静地看着他们笑。
“凤皇……”慕容暐拍着他的头笑了笑,还未开口言语中却已带上哽塞。他眼圈通红,看了一眼马车上下来的两人,慕容檀大步上前,冲慕容暐笑着颔首。
“阿兄,别来无恙。”
慕容暐发怔地望着面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妹妹,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阿檀……你瘦了。”
他说不清是哪里变了,或许是那双眼睛。曾经的慕容檀虽也坚韧,却还有着稚气。如今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像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
也可能他们早就长大了,只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错过了他们的成长而已。慕容暐笑的有些苍凉,事到如今,他早就不是他们的“皇兄”了。
慕容檀没有接话,只是上前,轻轻抱了抱阔别许久的兄长。
“进去说吧。”慕容暐侧身让开,引着他们往府内走去。
新兴侯府是朝廷赐给慕容暐的宅邸,虽名为“侯府”,却不过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陈设简朴,根本无法与当年宫阙相比。庭中几株老槐树倒是蓊蓊郁郁,在此时节洒下一地浓荫。
来到正厅,慕容暐摒退了侍从,只留他们姐弟三人。
“阿兄这一年……过得如何?”慕容冲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试探。
慕容暐坐在主位上,闻言平和开口道:“亡国之人,能有一隅安身,已是天恩浩荡,我还能够奢求什么?”
慕容冲听了这话感到几分怪异,他看向慕容暐,想从他的眼底看到几分不甘或是怨怼,可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眼中,只有温顺。平静到让人绝望的温顺,这对慕容冲来说,是比愤怒更加可怕的情绪。眼前的哥哥,分明已经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了。
他咬紧牙关,想到了慕容暐登基那一天的颔首承冠的模样。那时的大燕国君,眼底也掺进了化不开的愁绪吗?
“阿兄,”慕容檀开门见山,“你在信中说,有要事相商,是关于……”
慕容暐神色一紧,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阿檀,你声音小些。这府中虽无明哨,却也难保没有耳目。”
“怕什么。”慕容冲冷哼一声,“我们慕容氏的人,还少吗?再坏,能坏过当年?”
慕容暐被这话噎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凤皇说得对,再坏也不过如此了。”他起身,走到墙边山水画前,轻轻拨开画轴,露出后面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
“这是我这些年暗中联络的旧部名单。”他将绢帛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驻防地点,“国虽亡,但忠于慕容氏的臣子并未死绝。他们在各地为官、为将,或蛰伏民间,一直在等待时机。”
慕容檀看着那些名字,有些她熟悉,有些完全陌生。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那是一个她以为早已战死沙场的叔父。
“叔父他还活着?”她感到有几分惊奇。
慕容暐点头:“活着,只是隐姓埋名,在南边经营一支私兵,约莫三千人,皆是当年燕国禁军的遗孤和旧部子弟。”
“阿兄,你是想......!”慕容冲激动地开口,“复国”两字尚未说出口,便被慕容暐严厉的眼神制止。
“我要你们,安抚旧部,困难时他们或可助你们一臂之力。但无论他们有任何逾矩之心,你们都不能暗中协助。”
“我要你们二人,永远不可生逆反之心。”
他稍显生硬的话语在房中掷地有声,饶是慕容檀也有些讶异,这是慕容暐鲜有的说一不二的时候,居然是叫他们......蛰伏。
寂静片刻过后,慕容冲阴冷的声音响起:“阿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做了这些日子的丧家之犬,连自己姓甚名谁也要忘了么?”
这话说的分外难听,慕容檀勃然大怒,怒斥他:“慕容冲!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这样说话?”
几人僵持不下,氛围一时间降至冰点。
慕容冲这次却仍不为所动,他冷冷地看着慕容暐,“皇兄,你知道我本来多么期待见你吗?我在秦宫拼命地活着,护着阿姊,念想着你,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但是结果呢?面前的这个人,我不认识。”
“我本以为只要旧主仍在,慕容一族就还不算逝去。这一切换来的一句话,就是永不逆反。”
他走出房门前,转头最后看了慕容暐一眼:“你真是一个,让人失望的兄长。”
门被狠狠摔上,慕容檀又恨又气,她急忙转头看向慕容暐,他仍是淡淡地立在那里,仿佛对那些话充耳不闻般,不见怒意。
“阿兄,凤皇自从......他状态便很不好。”
“我知道,若是我有这样的兄长,又在他这样的年纪遭受这般变故,定然也是要动怒的。”慕容暐轻轻抚上慕容檀的头,“在宫里,苦了你照看他了。阿檀,他们有没有欺负你们?”
听到这句话慕容檀顿感一阵哽塞,她强忍泪意摇了摇头:“不,陛下待我们很好,我在秦州立了大功,没人敢欺负凤皇。”
慕容暐沉吟片刻:“也好。陛下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他们也没有理由动你们。”
他又唤了小满过来,问了他们二人的日常起居,最后叮嘱慕容檀道:“你们姐弟定要记住,同心蛊犯起来凶险,不可肆意冒险。”
慕容檀点了点头:“我从未后悔过种下同心蛊,不然也不会遇到阿兄和凤皇。”
慕容暐笑了:“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无论过去和现在。”
他目光悠悠看向远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般:“凤皇呢,也一定会成为比阿兄好千倍万倍的人。”
评论都有在看,谢谢每一个正在追更的天使,因为现生原因一阵子没有回来,但是会一直更到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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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燕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