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被翻搅起来的泥浆掩埋，芦苇荡中，只剩下那具渐渐冰冷的、曾经显赫一时的北海公的尸体。
扶融一剑刺死了扶洛。
慕容泓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尚有些湿滑的水岸边，身后是气喘吁吁的叛军军队。慕容冲一路上都没有与这位邀功前来的兄长说过一句话，毕竟他们原先在宫里也并不相熟。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慕容泓，这人识趣，像个影子一般跟在他们身后，又有些若即若离。彼时刚到秦州，扶融听到扶霄失踪的消息暴怒万分，小小一个西县侯府也险些承受不住平王殿下的怪罪。
倒是慕容泓很有意思，孤身一人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头颅低垂到人足下：“殿下且随我来，我知道叛军在哪里。”
那一时他想到四个字，卑躬屈膝。
慕容冲收回自己流连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心里有些纳闷：他从前也是这样的吗?
记不太清了。在燕宫里他不善交游，像慕容泓这些人，平时几乎不会出现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
“驾！”平王策马扬鞭,风一样越过他们身旁。
一路上，扶融都未曾发过一言，这转变对于慕容冲来说有些出乎意料。秦宫里那个插科打诨的平王扶融，不为人知的一面居然有些许不顾一切和，暴戾。
火烧过后的灰尘被卷起吹到手背上，慕容冲紧了紧缰绳，不知道待会见面是什么光景......
扶融一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结果了扶洛，那具破败的身躯苟延残喘着倒下。看到水边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时，慕容冲感觉心跳漏了半拍。
“阿姊！”
慕容檀整个人像是不堪重负般倒在地上，他尚未看清她身边是何许人也，便心急火燎翻身下马，直奔他们而去。
“阿姊！你......”
扶霄抬起眼眸，看到来人，努力撑起最后一丝精神将怀中人抱起来。
湿透的发丝凌乱地缠绕在慕容檀脸上，双眉被揉皱般不安地蹙起，慕容冲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感觉像是缺乏了什么力量，迟迟未动。
慕容泓饶有兴味地看着众人簇拥着的场景，扶融剑尖的血气在月下透着寒光，他却更在意慕容冲方才垂下的手臂。
“该回去了。”
他走上前，轻手搭在慕容冲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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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久了，怎么还没......”
“小点声，玄钩秘药疗伤的药效天下一绝......公主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慕容檀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丢进一片大海里浮沉起落，周围有很多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嘈杂......
少了一个人的声音，少了一个最让人安心的声音。他们在讨论她，发生什么了吗？
骨头上传来像是被打碎般炽热的阵痛，好热，又好冷。芦苇荡的水汽很湿润，那些火箭却会把衣服和皮肉灼伤......她在秦州，在扶洛的叛乱之下主持大局，他人呢？
“我为谁隐姓埋名，为谁出生入死，现如今你问我为何......”
“慕容檀，你怎么有心问我为何？”
她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青色床帐，空气里氤氲着浓郁的药香。
手被慕容冲握住，他就坐在床边，忧虑又欣喜地望向她。
“阿姊，你醒了。”
“凤皇......你怎么会在这里？外面怎么样了，大家？”
“扶......陛下呢？”
她强撑着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慕容冲为她拿来软垫，又端起一旁冒着热气的药碗送到她面前。
“我......”
“先喝药，阿姊。这药温了多遍了，易少主拿来的上好的伤药，可莫要浪费。”
慕容檀端起碗一饮而尽，此时她心中有太多问题想要问，暂时无暇顾及慕容冲如何在这么短时日内就与“易少主”等人打成一片。
“凤皇，陛下怎么样了？”
慕容冲看着见底的玉碗出神，眼里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你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刚刚醒过来，最关心的却是那个人。”
“阿姊，你没有告诉我你在秦州会变成这样，若不是同心蛊的感应，我是不是仍旧在宫里一无所知，待你死了，再来为你收尸？”
“你有没有问过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慕容冲话刚刚说出口，看着慕容檀不知所措的眼神，转瞬间又变得后悔。他看向她的手心一道道泛红月牙掐痕，心痛如绞。在梦里，她究竟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
不是他，也不是皇兄，是那个他此生最恨之人。
她抽出那只被他握住的手，轻叠在他的手背上。
“凤皇，你看这情形......像不像我们小时候？”慕容檀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慕容冲愣住了。她说的是那个同心蛊种下的冬天。
“阿姊，不要回忆......”
“你觉得那很痛苦，让我不要再回想？”
“......”慕容冲默默无言，他现在的命是慕容檀给他的，她为什么又要对另一个人付出性命？
“凤皇，你永世不再想起那段噩梦，心口泛痛的时候它依然会提醒你。同心蛊，就在我们身体里。”
“你总是感到愧疚，可若是我说，我从未后悔呢？”
“大巫说，这都是缘分和天意。”
“就像我不后悔当初救你一般，我现在也不后悔和扶霄......站在一起。那都是我自己的抉择，我绝不后悔。”
慕容冲听着这些话语，思绪无可避免地被带回了那个寒冷的冬天。那个在他差点命丧冰湖，又因天意让他们命运相连的凛冽寒冬。
“你......”他艰难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声音苦涩。
“你把命给了我了，现在要把心也给他吗？你自己呢？你......还剩下什么呢？”
你为自己留下了什么？
慕容檀听完却只是淡淡一笑，方才眼里的凝重消散了，神情仿佛只是在宽慰着一个伤心的孩子。
“凤皇，你只是太担忧我了，阿姊如今，也需要被你保护了吗？”
“阿兄若是知道了，一定也会很欣慰吧，凤皇已经成人，能够独当一面了。”
慕容冲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那只有些冰亮的掌心轻拍了拍，他咽下去那句“可我感觉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将慕容檀的手握的更紧。
“殿下......你醒了！”
“小满？”慕容檀看到来人惊喜地翻身坐了起来，慕容冲匆匆为她披上大氅。小满步履如风走上前来，笑着行礼，再抬头时，眼眸里却饱含泪花。
“当初殿下把我留在宫里给慕容公子作伴，谁曾想这一走就是几月，秦州还这般凶险......公子与平王殿下预料到要出事，便马不停蹄从宫里赶过来了。”
“我也甚想念你，小满。”慕容檀笑着说道，又转头看向慕容冲：“我料想把他一个人留下定是没了掣肘，你向来稳重，他这几个月在宫里没惹事吧？”
慕容冲嘟囔道：“阿姊见了小满倒是比见了我还要亲近......”被慕容檀瞪了一眼。
小满说道：“公子在宫里时常与张夫人沏茶闲叙，或是自己练功，很有长进呢。”
慕容檀像从前那般抚了抚慕容冲的头，“看到你们好我就安心了。”
“慕容姐姐？”门帘又被拉开了半截，扶灵探了个脑袋进来，看到他们两眼一亮：“你终于醒了！苏蕙他们张罗了可大一桌子饭，就等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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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檀在桌边坐下，看了一周却没看到扶霄。
她心神微动，夹了一筷子菜默不作声地咀嚼着。
“食不知味？”慕容檀肩膀被人一拍，她转头，才看到苏蕙在一旁关切地注视着她。
知她者苏蕙。慕容檀不禁苦笑，干脆如实说来：“扶霄伤很重吗？”
苏蕙有些诧异：“他去救你之后好像毒性复发了，但这次来的凶险......易绍勒看过都觉得蹊跷，不过还没等我们有所反应，平王殿下来了，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不准任何人探望陛下。这些......慕容冲没告诉你吗？”
慕容檀吃了一惊，她仔细看了这桌筵席，扶灵和魏中原拌着嘴，扶雅指挥着下人布菜忙的团团转，易绍勒照例神出鬼没不见踪影......她方才只注意到扶霄不在，现在看，扶融也不在场。
平王大怒，屏退了周遭下人，还不得让人探望......那陛下的伤势谁来医治？
虽说天子病情自然不得声张，可对秦州这些亲信也这般，扶融反应太过不同寻常，只能说明，扶霄受的不是寻常伤。
慕容冲看着她忧虑重重的样子，手中筷子暗暗收紧。
珠帘被掀开，易绍勒风尘仆仆走了进来。
他目光急促地在众人间环视一圈，眼神在与慕容檀交接刹那顿了顿，转而看向苏蕙，欲言又止。
慕容檀不知为何，感觉心中似有擂鼓阵阵。
“阿姊。”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一般，慕容冲轻声问道。
“你想不想......去看看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