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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门,李金玉心口那阵钝痛愈发明显,宋谨渊顿了一顿,扯住她低声道 : “怎么了?”
李金玉摇摇头,道 : “无妨,大抵是离得近了,离魂之症便……我已服了药,你不必担心。”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瓷玉瓶打开,又送了几颗药。
广明老道啧了一声,道 : “可怜的娃儿。”
李金玉怒瞪他一眼,可他仍笑眯眯的,只道 : “既服了药,想来没什么大碍了,进屋吧。”
缓了一缓,等药效发作,缠着李金玉的疼痛总算缓解了不少。她这才有精力打量四周。
李金玉松开攀着他胳膊的手。
虽说外表看上去简陋了些,可内里装潢……比想象中的要好上许多,极为讲究,像是大户人家的宅院。
李金玉不由地拧紧了眉。
……这处院子,好生熟悉。
她确认自己从未来过此地,可……她就是没来由地,觉得熟悉。
只是院内的布局,与她记忆中稍显不同。譬如,连廊外应该种了颗桃树才对。她顿了一顿,也就是正进门的地方……
李金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大概是病发的疼痛叫她昏了头,竟没意识到此处有多么诡异。
甫一进了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长长的走廊,横在来人面前。连廊甚至没有来路,靠近左手的一端接着墙,是直接被封死的。
就好像,只是为了打一段走廊而建成的。
前方,广明道人已施施然进了走廊,人掩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
李金玉感到几分没来由的恐惧。
她微微偏了偏头,可到底没有看向宋谨渊,她现在面色应当极其难看……不必平添他的担忧了,她这样想着,低下头,将他的手紧紧扣住。
短促地吸了口气,她跟上了广明道人的脚步。
那老头步履放的极慢,甚至越往里走,他走的越来越慢。
他倒是优哉游哉,一边看着廊外的风景,一边感慨道 : “竟又入了夏……不美吗?”
“……”
无人应答,他也并不气馁,略带笑意地回头瞥了一眼李金玉 : “殿下,不觉得眼熟吗?”
李金玉坦率道 : “很是眼熟。”
那老道顿了一顿,似乎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回答,笑意渐敛,不说话了。
廊道很长,终于走到了尽头,踏进小院,眼前是一座寝宫,连廊连接着偏门,外头的镂花窗子一应都用纸糊住,瞧不清内里的状态。
广明老道捏着拂尘一挥,那门便应声而开,因为年久失修,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的声响。
不等二人,他率先进了门。
李金玉犹豫了片刻,扯着宋谨渊跟上。
一入了门,那股熟悉感更甚,几乎将她淹没了。
室内装潢极尽奢华,一入门,先是一紫檀木五伦图屏风横在门前,几乎只留了一人的身位,好似压根不想让人走这门似的。
李金玉拧眉。
拐过屏风,正对着两架书柜。规格很大,一应家具也是用得最好的金丝楠木,柜子上摆着几只蝠桃玉壶春瓶,并没有插花,同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一样,上头落了一层很重的灰。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并未收好,笔山上架着的几只笔的笔杆已呈现出龟裂。案边斜斜地摆了一张竹藤玫瑰椅。向内走,拨开帘幕,便是正厅。
因为久无人居,屋内没有点灯,尤显昏暗。
李金玉抬头审视着这里的点点滴滴,忽地,她笃定道。
“这是我的房间。”
宋谨渊僵在原地。
广明老道深以为然地用力点了两下头,道 : “殿下果然聪慧。”
李金玉额角一跳,道 : “你为什么要仿造这样一间屋子?”她不明白,有什么理由,需要他仿造她的寝殿呢?
甚至,这屋子,就像是……
李金玉说不上来,莫名有些不舒服。进了正殿一看,此处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正门”,预想的位置——堵着一堵墙,甚至连窗子也未开。
广明道人摆摆手,道 : “非也,非也。”
“这屋子不是我要建的,至于为什么,”他很刻意地停了一停,道 : “或许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李金玉道 : “你叫我们来这儿,想必不是为了闲聊吧……我的魂魄在哪儿?”
广明道人呵呵轻笑,一边摇头,一边踱步到正殿正中的珊足案旁,从袖中摸出一套茶具,缓缓道 : “殿下何必如此心急。”
“一会儿当真见了,你反而会后悔呢。”这话说得笃定。
李金玉面色凝重。
“来,喝茶。”他挥了挥拂尘,先行坐在正中。
李金玉冷声道 : “不必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广明笑意不减,停滞一瞬,看向她身后的宋谨渊,端起一小茶杯,遥敬道 : “将军,来用茶。”
宋谨渊并无动作。
广明笑脸渐收,将眼瞥开,那双精明而狭长的眼睛总算不再被笑纹挤着,他拂尘一打,一道劲风朝二人打来,轻易地融化与怨气中。
李金玉额角一跳,此人果真行事无常。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给面子啊,宋将军。”
广明道人自顾自地抱起茶壶,豪饮了一口,薄唇勾起,那张老态龙钟的面上泛起一丝邪意 : “既是二位大人的要求,老道岂有不从之理?只是……呵呵……别后悔就好……”
说罢,他捏了个诀,周身泛起灵光,此时此刻,终于能感受到属于他自己的灵力。
极其稀薄,极其羸弱。
李金玉有些意外,不禁挑眉。
“不必意外……我本来也不过是个凡人。”广明察觉到她的讶异,沉声道。
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敏感……李金玉深思道。
正想着,他结印向身后的屏风打去。那玉荷花纹宝座屏风晃了一晃,被击中的地方竟好似涟漪荡开,露出后头的一个小隔间。
广明老道一挥拂尘,而后,从那处隔间中飞出一个花蕊纹小箱,正落在广明手上。
其上贴了一张黄纸,上头写着八个大字 “上行道法,敕令封镇。”
广明淡色的眼珠扫了一眼二人,忽地哼笑一声,道 : “将军应当不知道,我来找你何事吧。”
李金玉闻言也向他看去。
宋谨渊垂眸,淡淡道 : “你要死了。”
“……”
李金玉错愕地张了张口。
广明老道哈哈大笑了两声,却皮笑肉不笑,很快便冷下脸来,道 : “此话不假……”
“将军……果真慧眼。”
广明道人咬牙切齿,倾身道 : “我不愿死,何况大业未成,我也也绝不能死,将军,你可愿意帮我?”
宋谨渊抬眼看他,眼神从未有过的冰冷,他浓的如墨一般的瞳仁死死地盯着他 : “不愿。”
意料之中的回答。
广明道人眼皮一跳,而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晌,恢复了平静。
广明枯骨一般的指头并在一起,李金玉注意到,他的皮肤几乎惨白,上头有零星的紫斑,指甲也全无血色。
而后,他轻轻地,在那黄符上一划——
顿时,那张黄纸化作齑粉。李金玉恍惚了一瞬,不由地眨了眨眼。
“好吧,既然如此。”
广明勾起一抹邪笑,指头扣住那个小匣子,缓缓地,将其一点一点地打开。
……
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根金簪,通体金黄,簪首站着一只金凤,栩栩如生,眼睛嵌了一粒小小的黑玉。用的百年前风靡一时的蕾簪工艺,底下坠着珍珠流苏,不可谓不奢华,只是细看之下,簪子的尖部似乎透着微不可察的青。
“——!!!”
看到此物的一瞬间,李金玉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胸腔处直发闷。
脖颈处,也传来钝痛。
这,这是……
恐惧与引诱同时存在与这跟凤钗之上,李金玉睚眦欲裂,喉头一甜,竟“哇”地一口呕出一股血来。
刺目的红。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应该早早地,就被埋葬在那个地方,不是吗?
“般般!”
宋谨渊眼疾手快地将她搂住,而后源源不断地功力顺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传来,可来自魂魄深处的痛并非轻易能缓解的。
她听到宋谨渊哑声叫她的名字。
李金玉很想回答他,奈何实在疼得厉害,嘴唇掀了掀,怎料话未说出口,又是一口血呕出来,溅湿了他的衣裳。
幸而他今日着了一身红衣,不至于太显眼,李金玉心中叹气,实在很无奈,她感受到他搂着自己的身躯微微颤抖。她将自己蜷缩起来,以缓解疼痛。
“红丹……”李金玉缓了一缓,总算吐出第一句话。
宋谨渊忙拿药与她服下,可难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痒意并没有削减分毫。
“哎……啧啧啧啧。”那广明道人摇头晃脑道,“我不是说了,你们会后悔的吗?”
“将军,你瞧,你又一次伤到了她。这可如何是好?”老道做作地摊了摊手。
李金玉被他揽着,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身上,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好半天,他才淡声道 : “你想要什么呢?”他的声音不似刚才那样平稳,压抑在平静之下的,是极度的愤怒。
“想要,我去帮你杀人吗?”
广明道人,又或者说宿辰星君,捋了捋长髯,点头道 : “很对。”
李金玉喃喃道 : “不行……宋谨渊。”
她揪住他的衣袖,道 : “你要是敢为他做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她龇牙咧嘴地挣开一点眼睛,那副金凤钗晃的她眼疼。
可她还是看清了,那簪子之上,附着着两个人的魂魄,二者水乳交融,难解难分,不分你我。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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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往日·章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