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
她曾经去过的,莫约五十年前,她去那儿查过案子。案子还没查透,却忽然犯了病,彼时疼得天昏地暗,比任何一次病发都要严重,至今仍叫她记忆犹新。
而且,那里,应该也算是她的故乡。虽说生死簿上记着的生地并不在此,可到底也是故国的领地。
现在想想,当初她与自己的魂魄近在咫尺,也难怪发病的那样突然,那样厉害了。
她忘得一干二净,生前的事也像是蒙了一层雾。可再踏上这片土地,她仍旧有些踌躇。或许是知晓即将见到故人的缘故。
那个写信的人,究竟是谁呢?
这个疑云停留在她脑海中久久不散,他没有留下姓名,写的一手丑字。而灵力,几乎等同于没有,也无从查起。
不管怎么样,等见了面……就知道了。
会是她想的那个人吗?
李金玉抚了抚骨龄马的脑袋,有点儿心不在焉。马儿轻轻用头顶住她的手,叫她不得已后退了三两步,撞上一人的胸膛。
她这才晃过神来,扭头看去,是宋谨渊。
他换了了一身深绯色的衣服,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举手投足之间似有流光。李金玉眨眨眼,这衣服果然衬他。
李金玉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心中蠢蠢欲动,宋谨渊好似看破了她的心思,极温柔地勾起一抹笑,道 : “要亲吗?”
李金玉深觉他在勾引自己,那点忧愁暂时被抛诸脑后,她挑眉道 : “你多想了,我哪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要……”
话还没说完,她的腰肢被揽住,宋谨渊倾身压下来,与她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唔,那便是我……想亲你了。”
李金玉扭捏地舔了舔唇,听他道 : “般般,你方才要做什么?”
被他一打岔,李金玉脑袋一片空白,半晌才想起来,她瞥了一眼他劲瘦的腰肢,手伸向袖袋。
李金玉故作神秘道 : “其实这原本就是你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了那么久,也该还给你了。”
宋谨渊很是配合,顿了一顿,道 : “是什么?”
李金玉捏着那块东西,嘿嘿一笑,快速地掏出来——
一块玉牌。
宋谨渊瞳孔一缩。
李金玉嘟囔道 : “原本早该还给你的,可这一来二去的,一时竟忘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圈住宋谨渊的腰比划了一下。
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宋谨渊垂眸,盯着她的发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宋谨渊几乎如坠冰窟,回忆涌上心头。痛心与愤恨交织在一块儿,叫他拧了拧眉。
可是,他开口之时,语气却饱含柔情 : “你收着也好,我很放心。”
李金玉将那玉牌为他挂上,听他这样讲,不满道 : “不能这样说嘛,我们可是因为这玉佩才重逢的,倘若没有这个,我早就把你这个大麻烦甩给别人了。也算是个信物,你说是不是?”
她抬首与他对视,此刻他神色自若,再看不出一点儿方才的失态。
宋谨渊顿了一顿,道 : “是。”他眯了眯眼,道 : “不过,要把我……甩给别人?”
这面,李金玉正与自己系上那另一半玉佩,一边毫无知觉地应道 : “是啊,找魂这样的麻烦事儿,我才不愿意干呢。”
李金玉捏着那玉佩转了一转,轻轻地吐了口气。
她与宋谨渊……感情愈发的好,可就是这样,她心中那股微不可察地难过,一点一点地,被放得越来越大。
她完全忘记了前世,他话语之间,偶尔不经意地,会提起从前。分明是他们两个人的回忆,可她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这让她,间或地,感觉到亏欠。
李金玉抚摸着那块玉佩,她想与他有更多的羁绊,她已经孤身一人太久太久……就像她说的,倘若没有这块玉佩,她可能,便没有机会与他再续前缘了。
他们之间……总觉得发展的太快,又太完美了。以至于,李金玉心中隐隐有种不安,虽然她也知道这很无厘头。
如今,若是真能找回前世的记忆……那她是不是,就能离他更近一点了?
想到这儿,她抿唇笑笑。
等回过神来,对上宋谨渊不虞的视线,李金玉愣了一愣。
她莫名其妙地蹙了蹙眉,见他半天不说话,也不与他争辩,意图绕过他上马去。怎知他长臂一伸,将她的退路堵的严严实实,李金玉思考了一番,这才回想起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差点儿咬了舌头。
李金玉温吞道 :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万一,万一么。这不是什么也没发生嘛?”
宋谨渊垂眸,温声道 : “倘若真有机会,你便要将我甩的远远的,是不是?”
李金玉摇头道 : “怎么会?”
她语重心长道 : “你有这样的姿色,我怎么舍得放你走?”
宋谨渊噎了一噎,李金玉乘胜追击道 : “你瞧,我也佩上这鸳鸯佩了,你我配作一对,岂不美哉美哉。”
说罢,她踮脚在他颊边亲了一下。他到底是被她的说辞打动了,还是对她这番流氓做派感到无语。总之他放开了她。
李金玉行云流水地上了马,美滋滋地抚这那块玉,道 : “快上马,我们该出发了。”
宋谨渊却站在原地不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李金玉都有点儿莫名,他这才开口道 : “般般,不若先将玉佩给我?”
李金玉回头一看,刚给他系在腰间的玉佩转眼就被摘了下来,躺在他手心。
她皱眉,正要说话,却听宋谨渊道 : “此次出任务危险,倘若磕了碰了,这玉佩摔碎了,岂不可惜?”
言之有理,李金玉犹豫了一下,道了句喔,还是将玉佩解了,轻轻地放在他手中,嘱咐道 : “那等回了府,就要配上。”
宋谨渊笑着点头,将两枚鸳鸯佩收进袖中。
——
汴梁离得不远,二人驱马前去,不过半日,便看见了城门。
已是深夜,李金玉与他下马,携手入了城。早过了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一片寂寥,偶有几声鸟叫,荡出一声声回音。
比不得宛城富庶,更不如盛京繁华,处处透着质朴的味道。
“只是……我们要去哪里找,那写信之人?”李金玉环顾四周,她探出灵力去找,并没有发现有人在等候。
还没等到宋谨渊的回答,不知怎地,她心口处忽然猛地一抽。
李金玉呼吸微滞,这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离魂之症。
她直觉上一次的病发并非偶然,如今想来,或许是因为她丢掉的魂魄就在附近,叫嚣着要去找寻。
李金玉将头低下,紧紧咬着牙,幸好只是阵痛。
宋谨渊道 : “不若四处转一转。”
李金玉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道 : “也只能如此了。”
不知为何,她直觉不能让他知道方才发病的事情,或许是那次在府中发作,他的反应……实在太过吓人了些。
她再不愿他替自己承担痛苦。
稍微平复了一下,李金玉准备牵着他向前走。可意外的是,宋谨渊将她揽住,强硬地将她的下巴掰过来,垂眸道 : “不舒服吗?”
李金玉大吃一惊,此人观察力实在是惊人,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嘟囔道 :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快些走吧。”
宋谨渊仔细地将她瞧了一瞧,见她实在很平静,这才放下心来。
李金玉心有余悸,摸了摸脖子,一边叹息。
只希望能早日寻回魂魄,他实在太敏锐了……不然到时候真发作起来,还不知道他又要疯成什么样子……
不经意间,李金玉碰到脖子上那根灵链,也许是她的错觉,似乎比往日更透着一股凉意,已入了夏,倒是舒服。
二人牵着手一路往前走,因为本就是鬼,唯一的好处,大抵就是走夜路不用害怕撞鬼了吧。李金玉忽然想。
夏日的夜总是要更亮一些,天上的星子很亮,竟让她感受到一股怪异的静谧。
走到一处小巷时,李金玉却后知后觉地,发觉一件奇怪的事。
她捏了捏宋谨渊的手,低声道 : “你有没有觉得,此处……”
“未免也太安静了些?”
虽然能感受到周边百姓的存在,此处并不是没有人。可,蹊跷的是,逛了这么久,一只鬼也没见到。
偌大一座城,每隔几天都要死人的,怎么可能一只鬼也没有。
李金玉与身旁的人对视一眼 : “鬼呢?”
宋谨渊顿了一顿,意识到她说的事情,细细感受了一番,半晌也道 : “……方圆几里,的确没有。”
李金玉脚步一顿,思忖道 : “这就奇了。”
“怎么?有哪里奇怪吗,金玉仙?”正想着,忽听到一个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是谁?是什么时候?!
李金玉只觉脊背发凉,登时毛骨悚然,如临大敌,猛地向后看去——
一位耄耋老人,五缕长长的银丝垂在颊边,身形略有佝偻。身着道衣,手上,如同他们初见时那样,端着一柄拂尘。此刻,老人正面带笑意地看着两人。
“别来无恙啊,二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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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往日·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