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惊诧回头,身侧站着一眉目清秀,身材瘦弱比念卿略高一些的书生叉手行礼,身后背着箱笼,携一名小书童牵着毛驴驮着行李。
念卿有些惶恐为何又来人搭讪,看着听雪不知该如何,那群夺食的小儿让念卿心惊肉跳,后怕不已,两人为了躲避流民小儿重返劫财,深一脚浅一脚匆忙赶路到此,才歇息猛然间又出现书生。
念卿心有余悸,又侧过抬眸看着文弱书生,张了张嘴却未敢回话,才想要避开一切突然出现的人,便又出现。
昨日至现今,念卿心中兵荒马乱。
“回这位郎君,我与我家小郎君也不识路,因路遇流民小儿抢去食物,怕去而复返便慌不择路而至此地,才坐下歇息,故不知此处为何处,亦不知官道同驿站在何处。”听雪幼时便跟着把戏闯荡江湖,自是比念卿有经验,叉手躬身回礼后便借机打探书生底细,看此人一身文弱,有背有书笼或是进京赶考,便寻思顺路搭伴而行,路上互有照应,“不知这位郎君从何处而来,又将去往何处?”
“原来如此,小生进京备考,因贪恋风景怡人不慎偏离官道至此,恰巧遇见两位,故而问路。”书生又回了礼,“不知二位便也迷路了,还遭遇惊吓,万幸一切安然无恙。”
念卿见来人是上京赶考的书生,便稍稍放下心来,也起身同书生互相叉手行礼,“方才尚未缓过心境,有些疑虑,还望郎君见谅。”
“无妨无防,只望两位郎君安好!一路山高水远,总是会遇见奇人异士或生小意外,故须得走官道住驿站为好。”
念卿侧身迎着书生,“还请坐下一同歇息,稍候再行赶路。”
书生便也不客气,坐在大石上一同歇息,命书童将随身携带的干粮取出,得知二人吃食被抢,便邀请念卿同听雪一道用过后各自找一处假寐。
念卿同听雪商量,“看这位书生不似歹人,不如同其搭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如此甚好,姑娘,若是这书生问咱们去往京城何事?咱们且如何回复?”
“那便不能说赶考,以防说错话,暂且说父母亡故,上京城投亲可好?”念卿突然想起母亲遗物,“自出来便着急赶路,也未顾及母亲遗物,且趁现今那位小郎君主仆在侧,尚算安全,便赶紧打开来看。”打开背篼将母亲私藏之物拿出。
遗物中有一个小布口袋,内有一绣工精致的小肚兜,有些磨损,一角处绣有一字:念,想是念卿幼时所戴之物,念卿将之贴于脸颊,泪眼婆娑,听雪轻抚姑娘后背,泣泪连连一同怀念夫人,半晌俩人才收起眼泪。
有一层层叠起的小包裹,捏着似乎是纸张,念卿小心翼翼一层层揭开,“收养契约……今两浙路平江府桃源镇云氏家族云氏云裳收养一女,姓云名曰听雪……收养人:云裳;户籍:业儒;营生:教学;送养人:赵冬阳;营生:杂技;见证人:云氏族老云水生,云南山,云……”后附有平江府官府发放的听雪的籍契,及在编户籍记录文书,以及数张年代不同,各位族老分别收到念卿母亲答谢银钱收据。
念卿又看下一页,“平江府桃源镇云氏家中族老:云水生,云南山,云……见证,苏大福随云裳返云家,名曰念及云裳及高堂无人照应,实为入赘云府年十载。云裳遵妇道妻责,谨言慎行,多年授琴以己之力养家,并以家中积蓄助其设私塾,云氏孝敬婆母为其孝养送终,因苏大福重子嗣,故而不喜小女念卿多有嫌弃,妄为其父,且苏大福同张氏梅香和奸数十载,育有一子一女……现云氏云裳欲与之和离,云氏族老见证,幼女苏念卿随母云氏改姓氏云,名锦书……”
念卿手微微颤抖,“籍契,云听雪……籍契,云锦书……”念卿心生愤恨泪如雨下,“苏大福张梅香和奸……育一子一女……”
听雪抱着念卿的肩头,“姑娘勿哭,那书生尚在附近,且忍忍,勿叫旁人听去生疑。”
“母亲生前遭遇如此多的困苦,可念卿却一无所知,让母亲独自承受……”
“姑娘,一切都是过去了,那时姑娘尚年幼,即使知晓亦无能为力,现如今姑娘保全好自己,就如姑娘心中盘算,先有立身之本,多挣得银钱,才得以寻回孩儿,报得大仇!”
“是了,如今你我势单力薄已被苏大福所害,且还有母亲所受之苦,将来若有所能我定要苏大福张梅香在母亲坟前磕头认罪,来日方长!”念卿便抑制伤心,暗下决心有朝一日,定要将狗男女手刃母亲坟前。
念卿同听雪看到俩人籍契,又喜又悲,原来母亲悄悄备好两人籍契,并且藏了起来,“母亲这是将你我的籍契都备好了!原来听雪果然也有良契!”念卿同听雪相拥而泣。
母亲同苏大福待听雪为奴为婢不同,生前从未将听雪视为下人,更未鄙视听雪出身杂技,反倒还避过苏大福督促听雪不敢忘记所学技艺,并让听雪教给念卿各种杂技,“将来或许有用,即使无用亦可强身健体,让女子体态秀美,身姿轻盈。”
“夫人是听雪的恩人,不止收留听雪,未将听雪纳入奴籍,给听雪良契还给了听雪身份赐予听雪云姓……”听雪又惊又喜。
“云锦书……是我吗?生辰八字也是对的,且听雪籍契是留在苏家翌年底官府发放,比我的籍契发放时间竟然要早了两载,看时间我的籍契是母亲将要和离之时去官府补办……如此最好,此后便与苏氏再无瓜葛!”念卿欣慰,之前便担忧旁人问起,自己不愿告知自己曾经苏姓姓氏,便想过以母姓示人。
“念卿,哦不,锦书尚是首次见到自己的籍契!这下便好了,你我二人有了籍契,也有自己的姓名,若再有机会能得到公验,便不怕官府查验了!也可顺利留在京都,可是母亲为何要将如此重要之物藏起来?不让爹……苏,知晓,可是有何隐情吗?”
“许是夫人为了听雪能有籍契,便央求族老为听雪做见证,又怕家主老爷不同意,这才认下了听雪为云氏而非苏氏,并将籍契收藏起来……”
“云氏族中之人,多年来在母亲生前,不知何故嫌弃并不认母亲啊,为何又为母亲签下这许多契约?许是母亲低头哀求……”念卿说到此处,实在心疼,半晌啜泣不语。
“不论如何,你我总是有了籍契身份了!其他的今后再想,现如今,再遇外人询问,你我便可以云氏姐妹相称,哦不……一路艰险,你我便以兄弟相称。”念卿拭去眼泪,哽咽着说。
“那姑娘,咱们这一听便是姑娘的名字又如何解释?”
“这世间多是男儿起女儿名起贱名的,好养活吧,无碍,不相识无交集之人,便说你我为云大云二。”念卿突然想起母亲说:也许听雪便是你我的福星……或是母亲借着听雪办理籍契,顺便也为自己办理了更名为云锦书的新籍契,可母亲为何如此?
念卿翻看母亲所留之物,多为一些纸契及几本书籍,一些为数不多的碎银,便同听雪商译:“先歇息吧,等那书生醒来,我们便可借机提出一道搭伴,相互总有些照应,好过形单影只路遇不便之处。”
书生歇息好后,走上前来同念卿相商,“不知二位郎君前往何处?适才不便相问,此时我便要趁日间继续行路,若是顺路且方便,是否可结伴前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不知二位郎君意下如何?”
“那便是最好不过了,只怕莫要成了拖累。”书生提议正中念卿下怀,“我二人同郎君均为去往京城投亲,若能搭伴,一路也好相互照应。”
四人便结伴同行,书生得知念卿二人被流民小儿夺去公验,因匆忙赶路无法返回重新开具公验,便安慰二人,“且用我的公验吧,有我担保倒也不碍事,官府查验且说两浙路州学同窗,皆去太学求学待来年科考,想来官差得知被灾民小儿抢去公验,查验到也会通融。”
一路上念卿同书生颇为投缘,“小生名卜言,为湖州人氏,父亲生前是湖州州学卜夫子,小生为廪生被州学选拔为贡生,本应三四年前便可进京入太学备考,但因父母相继亡故,家中仅一子,故卜言守孝三年后,便尊父亲之言变卖家产,带着书童吉祥一同赴京进太学备考,同窗亦有前去京都太学之师兄,也系父亲学生,以期相互照应……”
念卿见卜言如此博学,又如此坦诚,便也只好自交待,“晚生云锦书,携叔伯家兄弟云听雪,在苏州府乡下读私塾,父早亡为遗腹子,母亲亡故亦有三四载,因家贫且天资愚钝并未参试考取功名,不似郎君如此多才,还望郎君勿要嫌弃!”
卜言较念卿长两岁,二人便以兄弟相称。
卜言一路得知念卿聪明通诗文、算数,擅音律,便可惜:“锦书贤弟为何未曾参加乡试州试?如此玲珑剔透之心,未觉可惜?不如愚兄倾囊相授,还望锦书兄弟勿要嫌弃!”
“哪里哪里,受之有愧又受宠若惊!此乃锦书三生有幸!请卜兄受小弟一拜!”锦书心中顿觉豁然开朗,能得此高才之人授业解惑,且是天大好事,急忙躬身行作揖大礼。
“你我二人倾盖如故,均为无父无母之人,许是上天垂怜,不如便就此结拜为兄弟,今生今世互不相负,如此可好?”
“甚好!只怕锦书高攀了!”
两人当晚即寻了风景秀丽之处,对着月亮三拜九叩,结为异姓兄弟。
此后一路,几人不论偶宿客栈驿站,或是乡野破庙陋屋,均一同学习,卜言更是倾囊相授,锦书听雪俱刻苦学习,小书童亦听的如痴如醉,尤其锦书为让自己脱胎换骨,做才高脱俗之人,以期将来以才干获取更多生存本领,寻回孩儿不至于耽搁孩儿,能以才智为母亲同自己报得大仇,更是头悬梁锥刺股。
卜言亦不吝夸赞:“贤弟近来学识增长突飞猛进,大有获益,可见幼时未进公学,实乃一大损失!将来在京城立足获得户籍,有机会定要耐心从头层级考试,亦或许将来科考制度有变,可直接获取科考机会,你我兄弟便一同实现做一个为民请愿的好官!”
这一日,徽州境内,湖光潋滟碧云晴空,山色空蒙翠满峦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