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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连日赶路几人皆精疲力尽,走到接近一处村庄处的破庙内,便卸下行囊休整。

“且看此处依山傍水,小径蜿蜒,陌上人家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又见花木扶疏,涧水绕竹,溪流潺潺,此田园长卷秀美,连日赶路并未耽搁,锦书又疲惫不堪,不如我等几人在此处休整一日,四处走走,晨起有鸡鸣犬吠,暮归有炊烟袅袅,如此赏心悦目之处歇息以便恢复体力,再与农家买些干粮备上,也好过这几日断了粮以野果充饥腹中酸涩。”卜言那张清秀俊俏的面容看向附近山腰处的村庄。

“多谢兄长佑护体恤,兄长所言极是,锦书这便同听雪洒扫,以便晚间歇息。”念卿已彻底习惯自己为云锦书,并为之欣慰。

现今苏念卿已然成为云锦书。

“那为兄便带吉祥去村庄寻一富户人家买些吃食。”这一两个月,几人风餐露宿赶路,夜间尚要秉烛苦学,实在辛苦,今日有村庄可买些吃食,几人心中俱欢喜。

听雪找到一个瓦罐去庙前面井中打回一些水,便着手洒扫,“姑娘,幸好遇见卜言郎君,才高且品行贵重,这一路指点姑娘学业,对外又皆由其打点,若是咱们二人这一路上,不知要应对多少为难之事了!没有公验仅是驿站都无法入住。”

“遇见卜言兄长,实乃三生有幸!”锦书感慨万千,手中也不停下整理夜间休息处所,“如此博学多才且心地善良正直的好兄长,为何不与我一母同胞?将来立足于京城,挣得银钱,我便好好回报卜言兄长。”锦书想起以前尚是念卿时的惨痛,心绪低沉,又怕影响到听雪心情,又急忙岔开话题,“听雪,我且计算上次交与吉祥的银钱,似是应当用尽了,今日夜间,你再取些碎银交与吉祥,幸好搭伴前行,也省却不少银钱。”

“知道了,听雪也庆幸自己同姑娘皆死里逃生,幸得夫人生前便已备好姑娘同我两人在编户籍,又偶遇卜言郎君,一路带着姑娘与听雪同去京城。”

“我在苏家十数载,便是从未见过自己同母亲的籍契,想是爹……苏某人藏掖严实吧!难道却也担忧被母亲或是我拿了去吗?”念卿总疑惑,为何母亲藏起来的自己籍契是云锦书,而非苏念卿,且自己更是自小未见过自己的籍契。

锦书心中有太多难解之事及难解之痛压在心头,只好每日用长途跋涉的辛苦,以及跟随卜言学习暂时避免思虑过重。

正说话间,卜言便同吉祥回来,“锦书贤弟二人辛苦了!我买回了一些粮食,以备路上食用,且等一等,便会有人送来热饭热菜来,本想找一家富户买些热食饭菜会做的合口些,也好缓缓咱们几人的胃口身体,但被一妇人拦下说她家中日子不宽裕,能否让她挣了这份银钱,我便只好应允,给了些银钱,让她去买只鸡炖了,再做些饭菜送来便好。”

“如此甚好!几日风餐露宿,干粮也没有了,今日不仅可吃到热汤食,还可吃到鸡,那便是人间美味了!”听雪闻之雀跃。

“我与那农家已说好,明日多烧些热汤以便我等沐浴,秋日天尚燥热,连日赶路已是一身臭汗了!”几人躺在收拾好的地铺上,说话间便已打盹儿歇息了。

农妇携其子拎着食盒前来送吃食,还顺带泡了壶热茶,见到几人,极尽热切谄媚,连连夸赞几人,锦书见妇人如此热情,虽不适应但也未免有些过意不去,不好让其空手离去,取了几个铜钱送与农妇,“多谢婶婶,有劳婶婶明日一早便烧好热汤以便我等几人沐浴。”

“几位郎君放心,明日一早定然将热汤及饭食备好,还多谢郎君今日将这得钱的差事交由我家,定然叫诸位欢喜!”农妇讨好逢迎。

夜里,锦书忆起曾经在京城时,心有戚戚黯然落泪,若是孩儿父亲哪怕只是动了恻隐之心,将自己留下,哪怕为了不让少夫人伤心,将自己暂时安置府内做女使,或是留下以孩儿乳母示人,自己便也不会险些被苏承霄打死,被苏父活埋于荒郊野地,如今一女子之身,同听雪流落在外,若非遇见卜言郎君,且不知又要遇见多少事端。

第二日醒来,几人便去湖塘对面农妇家中沐浴,又将连日来的脏衣物洗净晾晒,用完午膳回破庙午休。

下午便于村庄里游览,在湖塘边偶遇农妇家那个约莫十来岁小儿李狗儿,同十来个伙伴一同凫水嬉戏,溅起水花阵阵。

卜言放心不下,便大声唤几人,“众位小哥儿,湖塘水草丛生,极易将人缠绕甚是危险,还是上来堤岸边嬉耍便好,狗儿哥,你也即上来吧,太过危险!”

“不妨事儿,我等一众伙伴常在湖塘摸鱼,最是熟悉……”狗儿答道,便又一个鲤鱼打挺翻转水面,潜入湖中,“快下来呀!今日便看是谁最先游到湖中小岛再潜回岸边,再看谁摸的鱼最大最多,鱼便俱归这两人!”

……

卜言摇头,“小儿无知,以命玩耍。”

几人走过好远,突然听到一群小儿惊呼:“李狗子,你快上来!快上来……”

“快快去叫李狗子老爹去……”

几人回头,只见湖塘岸边几个小儿对湖塘中连连尖叫,似是农妇家的小儿狗儿抽了筋,在湖塘中心扑腾,卜言郎君见状急呼:“不好,怕是要沉了!”便疾步往湖边跑过,手忙脚乱脱下长衫,欲跳下湖中救人。

“兄长不可!湖中多有水草,不可妄动,待想想其他办法,亦或是等狗儿他爹……”锦书在后面边追边提醒。

“岂可耽搁!大丈夫生而为人,岂能危难时刻见死不救!何况狗儿母亲且为我等备食烧汤……”卜言脱了长衫鞋子,便跳入湖中。

锦书只晚一步!并未抓到卜言衣角,深知湖中水深且有水草丛生,慌乱中看到远处岸边附近飘着一竹筏,便命听雪,“你且快些寻些大人来搭救卜言兄长同狗儿……”便连滚带爬跑向竹筏搂起长衫,深深浅浅挣扎着淌过去爬上竹筏,撑杆儿划向卜言。

卜言在湖塘中捉住落水的狗儿,但狗儿慌了神,使劲儿扑腾还死命缠住卜言不放,只见二人在湖中不停扑腾浮沉,卜言身材瘦小,并无太大力气,被狗儿缠带着不停没入湖塘,离岸愈远往湖中央飘去,但卜言依然未曾放开过狗儿,奋力游向岸边。

锦书便大喊岸上狗儿的伙伴们,“众位小哥儿,且帮忙捞人呐!”

这几人见狗儿二人且扑腾往湖中央,便怕狗儿淹死担忧狗儿娘抓住自己要人,三三两两地偷溜走掉……

吉祥在旁边左拉右扯,哭着央求众人,“各位小哥儿,看在平日里都是伙伴,便是合力救人,总是可以搭救起二人的……”却被一一甩掉双手,无一人应承,甚至有人已甩手走人。

锦书又急又气便哭着叫喊:“你等便是一同下水,为何对自己同伴如此狠心置之不顾?良心何在?!还不想办法捞人,竟然舍下同伴溜走……”

其中一人忿忿不平,“关我等何事?是他要逞能游往湖中央,难道却要我等为他搭上性命!”

“是呀!李狗儿今日邀人前来,硬要拉我等众人往湖塘中游,他自己便受了累,与我们何干?还险些祸害了我们……”

“对对,便是你们要逞能救他,为何拉我等下水!”又有几人边走边大声吆喝着推脱,“明明是李狗儿自做自受,明明不关你等的事,偏要勉强,还来强求我等几人,你便自担风险!”

锦书并无太大力气撑杆快速划向卜言,且湖塘边浮萍水草丛生,阻碍竹筏漂流,锦书摇摇摆摆站立于竹筏之上在湖中打圈儿,只好冲卜言大喊,“卜言兄长,你且放开那哥儿自救,勿要让那小哥儿将你堕入湖中……且待他家人或村里前来人搭救他……”

忽而听到岸边有人哭喊,“我儿莫怕,待娘来救你……”

原是为锦书几人做饭农妇李婶婶在家中,被听雪叫了来,一路边跑边呼:“救命,有人掉入湖塘了……”

吉祥同听雪也一直在大叫救命。

农妇跑到湖边,肩上背着一捆麻绳,对准湖中的两人扔过去,但总是差一截,锦书便半跪稳在竹筏上,拼命用竹竿撑船,想要近前去用竹竿拉起卜言,见无力掌控船身,只好用竹竿去挑绳索,眼看卜言要沉没,绳索也被水浸湿将要掉落浮萍沉于水下,竹筏被浮萍挡住划不动,锦书着急不留心掉落湖塘,顾不得爬上竹筏,急忙捉住绑竹筏的编绳,单手奋力用竹竿将飘浮在浮萍上的绳索挑向卜言,以期卜言抓住绳索或是竹竿。

卜言终于抓到绳索,将之从李狗儿头上套入腋下,岸上妇人便同吉祥、听雪几人往上拉,怎奈李狗儿腿上乱蹬,缠绕着许多藻藓加之身后卜言亦无力推着狗儿向前,狗儿回身便几脚蹬开卜言,“滚开!”

卜言已无半分力气,被李狗儿蹬开,在湖塘中挣扎陷下。

“卜言兄!抓住竹竿!”锦书忙将竹竿伸向卜言,卜言力竭不停上下扑腾,人已渐没于水中,一只手终于碰到竹竿,却已无力抓住……

“卜言兄!”锦书哭着大喊,使劲儿拽着竹筏往卜言落水之处游去……

岸上又来三三两两农夫,帮忙捉住绳索,将李狗儿往堤岸上拉。

吉祥同听雪在堤边哭着央求几人帮忙下水救水中的卜言,“求求你们了,众位都是有水性之人,求求各位哥儿便救救我家郎君!”

“这便如何救得?他们陷落的湖塘那处尽是水藻浮萍,还有芦苇丛,一人游尚可,但救人若是陷落其中即使水性再好,也便凶多吉少!谁会为了救他人,要了自己小命?!”

“我家郎君亦是为救你等庄子上的人才陷于其中,你等便如何如此狠心见死不救?!”听雪闻言恼怒,大声质问。

“又非我众人央求你家郎君下湖塘救人,于我等何干?!这湖塘中那处,早已无人敢赤膊而下,渔船俱在另一头无芦苇荡处的堤坝,离的尚远亦来不及,这里尽是这些无知小儿瞎浑闹……”

吉祥哭着跪地磕头,“求求众位叔伯,救救我家郎君!我把所有银钱都送与你们!求求你们……”

众人七嘴八舌并无一句好话,大部分无动于衷,有一两人便往另一边停船之处走去,“允诺的银钱可别不作数,但这便是划过去,也救不上活人来……”

那妇人同李狗儿的两个同伴以及农夫将李狗儿拉上堤岸,忙着照顾狗儿。

吉祥又央求妇人,“婶婶且行行好,帮忙央求几位同村的叔伯救救我家郎君……”

“这怎好开口?!央求他人拿命救不相干之人,怎能开的了口?!”妇人满脸不耐烦,“我那绳索借你一用,便已是仁至义尽了!”

听雪气急上前怒斥,“我家郎君搏命救你家孩儿,你们这庄子居于湖塘边,定然熟悉水性之人多,你便是央求庄子上水性好的人救救我家郎君也不为过!如此恩将仇报厚颜无耻之徒!呸!”听雪恶狠狠啐那妇人一口,拉起吉祥,“勿要耽搁了时间,我们便自己救!我尚有一丝水性,将绳索绑于我身上,你在岸上拉住我,再耽搁锦书郎君在湖塘中怕也支撑不住,我们便一同努着劲儿也要将卜言郎君救回!”

“想来我力气总比你大些,虽水性不好,总是强过于你。”吉祥三两下除去外衣鞋子,将绳索扣从头上套入腋下,接过一农夫从驴车上拿下的一块竹排,按其嘱咐伏于身下,下水往湖塘中划去。

吉祥奋力游向湖塘中央,又有与锦书一同将陷落于湖水中被海藻缠绕的卜言费力拉起,推上竹筏,卜言已无呼吸,锦书呼喊不醒,一时又心急,便痛哭失声。

吉祥撑着竹竿,锦书边凄凉哭喊着:“卜言兄,求求你,千万不要死……”边趴在竹筏上用双手拼命划水,将竹筏撑回堤岸边。

划船迎头赶上的农夫悻悻,“那许的银钱可还作数?”

递给吉祥竹排的农夫实在心中不忍看不下去,急忙走上前来帮忙背下卜言,放在堤边救助,帮忙压出卜言腹中积水,掏出口鼻中异物,卜言已是呛水太多呼吸微弱,农夫又拉了驴车过来,带上几人去寻了郎中。

郎中看过后摇头叹息,“且准备后事吧!”

锦书大哭,“求郎中救救我兄长!我便许诺所有积蓄尽数答谢!”

“并非诊金之事,胸腔俱是积水,神仙来了也难救。”郎中终是不忍锦书苦苦哀求,开了付汤药。

农夫于心不忍,一路又驾着驴车将哭哭泣泣的几人拉回破庙中放下。

“敢问您高姓大名?来日有期,定会答谢今日相助。”

“且叫我李老三即可,我也不过是这李家庄中一种田把式,平日里做做脚夫,只是并无水性,故而未能帮忙,家中小儿也因湖塘而殁,今日路过湖塘,但见此情景又想起小儿便于心不忍。”李老三领了锦书答谢银钱便离去。

外面雷声大作,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一时间轰隆隆下起瓢泼大雨,锦书几人在井中打了水烧热为卜言擦洗干净,又换了干净衣裳,将熬好的汤药喂他服下,卜言渐渐有了气色,睁开双眼,费力地伸出手将锦书散乱的头发轻轻捋顺,喘息着指了指自己的箱笼,断断续续地说:“便送锦书贤弟了,还望爱惜,贤弟且勿放下学业,有朝一日能够学业有成,也算替为兄了了心愿。”锦书连忙安抚道:“卜言兄长,我定会专心学业,你且好好缓着,过两日便会好起来了,还要仰赖于你指点呢!”

卜言微笑,看着吉祥示意吉祥上前,又努力回握锦书的手,“吉祥自小便跟在我身边,你且善待于他……你们便互相照应,吉祥定然会像待我般……只是卜言,愧对父母生养之恩,也未能求取功名,以慰父母之……”便慢慢没了呼吸。

锦书未能忍住,放声大哭,“卜言兄,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你我约好做一世好兄弟,你这样走了,扔下我怎么办?……”

这一路卜言已同锦书视彼此为亲人,对锦书无微不至的照顾关心,这世上唯有母亲和听雪、卜言待锦书如此亲厚,才逃出生天的锦书如何不伤心。

吉祥跪在地上哭着不起,听雪也撲簌簌落泪。

锦书便想起自己曾假死,被雨淋醒,便大哭着不停用浸了井水的手巾为卜言擦脸,希望能看到他醒来,“好兄长,求求你不要死,求求你……你狠心走了,扔下我们三人如何存活于世上……”

三人哭到筋疲力竭,便呆坐在卜言身边,直到天明。

狗儿父母一大早便来到破庙,探得卜言已逝,狗儿娘立刻变了脸,面露蛮横,“昨夜你们几人大声嚎哭已是扰人歇息,便也不计较了,但是休要怪我没有告知你们几人,便是要埋,也不得埋在这里,正对着我家门庭高位,影响我家家运风水,算命先生可是给我家狗儿看了,我家狗儿将来是要做那镇守一方的大将军的,你等若不听劝阻,即便偷偷埋了,坏了我家风水,我也是掘出喂狗或扔到别处的!”

“呸!你这贼妇!苦苦央求我家郎君要挣银钱时,便是谄媚嘴脸,如今我家郎君为救你家狗儿殁了,你便狼心狗肺翻脸不认账,还做那小人得志!快滚!”听雪冲上前去唾骂。

吉祥也捡起地上木棍儿,挥手打去,“滚,你这丧门妇!害人精,管叫你死于非命暴毙荒野,落入豺狼野兽之口!不得善终!”

锦书便也发狂般,起身一头撞向妇人,“我今日便同你一起死!叫你一家给卜言兄偿命!”

妇人被锦书撞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夫妇被几人突然发疯吓到,妇人爬起后,夫妇俩边后退,边骂骂咧咧跑下山去。

三人怕狗儿一家掘坟,便砍了些枝桠藤条,编了草铺,将卜言置于草铺上,编结了草枝藤蔓,又找了根长棍将串起草铺四角的草绳担起,吉祥同听雪在后面扛着,锦书在前方跪着,一步一步前行,一侧肩上背着连接草铺的草绳,一侧肩上扛着担草铺的棍子,咬牙忍受腿被石子儿和荆棘丛生的磨砺,肩上被剌出血的刺痛,含着泪水一步一步去往山上。

将卜言运至破庙后的山坡上,找了一处靠山处,前面能看到湖塘,便是锦书母亲云裳生前同锦书教授过的,依山傍水风水宝地之处,掘了一个深坑,将卜言埋下,立了一木板刻上卜言大名。

“卜言兄长,暂且在此处安歇,待来日锦书发达,再将兄长送回家中,与父母一同安葬。”三人哭着拜别卜言。

回到破庙,烧了热汤沐浴更衣,收拾好行李,牵了驴子便要离去。

锦书用遍布伤口的手摸了摸肩头磨烂的伤处,忍痛恨恨回头,眼神凛冽,“你们且好好活着,我云锦书,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