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困扰司南多年的瓶颈终于被突破。
血色梦魇于此间无数次显现，以猩红的双眼引诱她堕入最深的欲渊。
但那些曾令她夜不能寐的、情绪翻涌的一切，都消融在那双满是爱意的眼睛中。
连同血脉中鼓动的毁灭**也溃不成军，仓皇逃窜。
始终有人攥紧她发冷的掌心，与她十指紧扣，在沉浮间轻声呢喃她的名字。
“阿小。”
声声呼唤，情真意切。
于是她得以寻到永不迷途的归家路。
在最终，将所有记忆都封存于月下的山巅，成为夜色中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
突破重明期后，司南回到行止山。
离开风华苑那日，谢君泽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鼻息间交融的气息早令人分辨不清，她只是莫名觉得，谢君泽很难过。
院中雾花渐趋凋零，折断的花杆落在水面，画出数道几何图形，秋叶瑟瑟，更显寂寥。
司南不甚熟练地拍拍谢君泽的后背，以示安抚。
才拍了没几下，谢君泽便猛地直起身，偏过头抽了几下鼻子，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你回行止山吧，我一个人没事的。”
司南狐疑地拧起眉，尚未来得及质疑，就被他推着后背送出了门。
今日是宁息院听学名录上报的最后一日。
川不流收拢所有名单，闭目在书案前小憩。
听得声响，耳尖微动，睁眼便看见了缓步踏进门中的人。
她上下打量了司南片刻，从砚台边拎起一只干涸的笔，利箭般掷入司南的怀中。
“时机正正好，再晚来一步，我这里可不接待来客了。”
司南攥住笔杆，在川不流戏谑的目光中走上前，将自己的名字填进了名录中。
川不流支颐着撑在桌面，歪头看司南半晌，忽地轻悠悠叹了口气。
“如今真是时候不同了，连你也情窦初开，只剩我一个孤家寡人。”
“没有情窦初开。”司南首先辩驳，继而不解地问，“还有谁？”
川不流忧愁地说：“阿盏自从御州回来后，就常常神思不属，我怎么旁敲侧击都不说，她还自以为藏得很好，但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还有就是你师兄，嘴上说着绝不会为谁动情，明眼人都瞧得出他近来对宁息院的事过分热忱了，一看就是栽在了哪位仙子身上。”
“哎。”她又叹了口气，话音却陡然一转，“等到了宁息院，我们去跟踪他怎么样？他之前夸下海口，如今恐怕全然忘记自己说过什么，我已想好嘲笑他的话了。”
这下轮到司南叹气了。
川不流掰着手指计划着宁息院之行的行程，陡然又记起些什么，说：“对了，你不在这几月，我下山了几趟，你先前看的那几卷话本有了新篇，我都带回来了，放在你院子里。”
经她提醒，司南才记起这么回事。
仙山清冷，不及人间热闹。
司南性格随母亲，又情感迟钝，因而长无令想出这么个昏招，叫她多看话本，体味人之情趣。
来春秋险些没拎着他将人丢下山。
好在看得多了，倒真让司南学会不少东西。
司南道过谢，川不流眯眼笑着目送她离开。
此次回到行止山，直到出发前往宁息院那日，司南一步也没有踏出过房门。
众人识趣地不曾来打扰，司南便日复一日枯燥地闭目盘膝，运转周身灵力巩固修为。
只偶尔会有谢君泽的传音发来，小心翼翼地向她讲述近来发生的趣事。
她总是事无巨细地听完，再认认真真给出答复。
谢君泽因此得了鼓励，过后又要同司南絮絮叨叨说许多事，她总不会厌烦。
重明期后，血脉的影响一夜之间变得微乎其微，偶有掀起风波的时候，也很快就能够被压制。
这感觉前所未有，令司南感到无比新奇，修炼瓶颈也随着重明期的突破一夜之间消失，身体疯狂吸纳天地灵气，似要将停滞不前的百年一夕弥补。
若非司南觉察，闭关修行不见人，恐要酿成大祸。
听学开启在即，行止山众人提前一日抵达宁息院。
杜州地广人稀，占据了仙门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其上除却宁息院，再无其他有规模的势力。
宁息院仿照昔年古院遗迹的前身而建，如今弟子遍布七州，连行止山与苍琅宗这样的大宗门，也要定期选派弟子前往宁息院学习。
今年的确是听学人数最多的一年，众人尚未来到山门前，就已经能看见前方浩浩荡荡的人群。
原以为会在山外等候许久，但仅仅一刻钟，行止山众人便被引入了为他们准备的客房之中。
效率之高，令人瞠目。
风观盏仰着脑袋，有些感慨：“怪不得师尊总念叨着，要我们好好学着些，原来宁息院当真如此厉害。”
川不流拍拍风观盏的肩，遗憾道：“要学的多着，看来我们的计划要落空了。”
话虽如此，那夜长无令出门时，两人还是偷偷摸摸跟出了门。
司南并未同去。原本两人是要带着她一起的，但司南境界不稳，还需要继续修行，她们就没有强求。
第二日晨间，报时的啼鸟扬着火红尾羽飞越宁息院上空，将众人唤醒。
弟子们得令，共同聚集在广场上，等待宁息院院长举办晨会。
司南倚着广场的栏杆，闭着眼不知想什么。
风观盏与川不流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我打听过了，来宁息院一定要做的三件事，去桃花林赏花、尝他们特有的苦草饼，还有登顶摘星崖。一会儿晨会散了，我们先去做哪个？”
川不流低声说：“自然是去桃花林，你忘了昨夜……”
两人心照不宣对上视线，一齐掩面笑出声来。
不远处，苍琅宗的弟子姗姗来迟，今早才抵达宁息院，此刻正在与广场一渠之隔的另一面检验弟子名录。
谢君泽定定盯着那个半晌没有动作的背影，宁息院的人接连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听见。
一旁的师弟见状，一手肘捣在谢君泽的后背。
谢君泽吃痛叫出声，回头见那人不耐烦的神色，连声道歉，等人走后，目光才又不自觉地移回那道身影上。
自风华苑别后，这是谢君泽头一回见司南。
她突破之后，境界并不稳定，谢君泽有意留她在风华苑多待了半个月。可念及她宁息院之行，还是咬咬牙狠心同她分离。
司南走后，谢君泽独自在风华苑，面对满院两人的痕迹恋恋不舍。
即便受剑心石护法召唤回到苍琅宗后，也仍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护法们恨铁不成钢，将他告到楚惊山面前，楚惊山咬牙切齿把他塞进了宁息院的队伍里。
因而有了今日。
说说笑笑间，川不流使了个眼神给风观盏，风观盏挤眉弄眼，两人对了半天暗号，实在有些受不了。
风观盏戳戳司南：“你转身瞧瞧。”
司南便睁眼，顺着她说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苍琅宗的衣袍连成片灰蒙蒙的海浪，她却一眼便瞧见了谢君泽。
见司南望过来，谢君泽眼睛一亮，嘴角勾到一半，她却又转过身，同另外两人说起了话。
谢君泽才要抬起的手颓然放下去，心底蓦然空了一块。
背过身自嘲一笑，自己果然不应当奢求更多的。
然而等他回过头想要再偷偷看一眼司南时，却发现方才她所在的位置，如今只剩对着他窃窃私语的风观盏和川不流。
厌烦他的注视么……？
谢君泽垂下眼睛，硬下心肠正准备去帮领队弟子做些事，背后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谢君泽。”
司南绕过廊桥，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他面前。
“你不是说不会参加听学么？怎么会过来？”
谢君泽愣愣地看着她走近，白影轻巧穿梭在庸碌的人潮中，耀眼如夺目天光。
等人走到近前，他方才想起来回答。
谢君泽摸摸鼻子，给自己找了个体面些的理由：“护法们说，听学开启，剑心石山事务减少，用不上我，恰好我从未参加过听学，因而让我也来好好体验一番。”
围在他身边的师弟师妹们都是那日喝过喜酒的知情人，见司南过来，很是知趣地为两人清出了一片能够说话的空地。
倒是不少陌生人暗中朝两人投来目光。
“那不是行止山的司南仙子么？她在同谁说话？”
“不认识，瞧模样是苍琅宗的人，她怎么与那人很是熟悉的样子？”
“仙子不是一向孤僻么？除却行止山那几位，我还从未听说过她跟谁交好啊。”
“原来如此。”司南说，“起初她们说看见你，我还不信。”
谢君泽极力忽视听见的那些非议，又听司南这样讲，不免有些吃味。
“为何不信？”他忙道，又顿觉自己太过急迫，却还是忍不住，“方才见你转身，我还以为是你不想理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小，叽里咕噜听不清晰，打了个哈哈掩盖过去：“哎呀没什么，早听说你们计划了这趟行程，这次定要玩得尽兴哈哈哈……”
司南却说：“我没有不想理你。”
她有些莫名，“我只是想说，我要来找你，叫她们不必等我。”
谢君泽一下怔在原地。
他呆呆看着司南的脸，见她面色如常，便知晓她说的都是真的，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谢君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司南并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并未追问他的异样。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
大多时候是谢君泽说，司南听。
身周人流如织，千百道狐疑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被司南习以为常地忽视，反倒是让谢君泽不适应。
晨会即将开始时，院长终于现身。
司南这才同谢君泽告别，回到行止山的队伍中。
宁息院针对重明期弟子所设的听学，并非真要传授什么心要秘诀，更多是关于心性引导的课程，连带分享部分宁息院掌握的试炼资源。
第一日没有课程，院长直言，这是专门提供给众人游赏宁息院的时间。
因此晨会过后，众人散去，纷纷前往溯洄轮中票选出的宁息院必去地点。
长无令兴许是觉察到异样处处提防，一早就避开川不流，是以晨会一过，川不流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司南与风观盏赶往后山。
宁息院的后山栽种着一片足有千亩的桃花林，每年花期，漫山遍野尽是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各色桃红。
若非宁息院进出管控严苛，这片桃花林早就该成仙门众人必来的一处赏花胜地。
三人赶到时，桃花林中已经有大批人马。
纷纷扬扬的花瓣在地面铺作薄毯，即便无风，也阻挡不住漫天的花雨。
两人一进桃花林，便被眼前美景吸引，瞬间将什么长无令抛之脑后。
桃花林中不乏有宁息院的弟子，正拿着箩筐采摘几棵壮硕的花树上的花瓣。
“这是要做什么？”风观盏上前去问。
那弟子答：“是摘来做桃花羹与桃花饼的，仙子若是感兴趣，晚间做好后可以来尝尝。”
风观盏连声应下。
越往深处走，花香越浓，几乎叫人溺在甜香中。
风观盏说：“养护这样大的一片桃林，宁息院应当费了不少功夫，我在御州见过片比这更小的，却因无人打理，花开得稀稀落落。”
川不流眼眸微眯：“御州？那里还能有桃花？”
风观盏毫无所觉：“自然有的，我上回去御州给执行任务就见到了。”
司南瞥她一眼，不知该不该提醒。
川不流继续问：“什么任务，跟谁？”
“就是调查大魔……”话音戛然而止，风观盏不可思议，“你套我话？”
川不流立刻举手投降。
花瓣落在掌心，她顺手捻起来把玩，转移话题道：“话说，话本里的角色，不就爱在这样的地方示爱么？”
话音方落，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早就听闻宁息院的桃花林乃是一绝，今日所见，果真名不虚传，有劳你带我前来。”
三人一齐回头，见到长无令背身走在前方，他身前的那位仙子被他掩住了身形，看不真切。
他嘴里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吐，那却仙子始终一言不发。
川不流瞪大眼。
当真是我不去就山，山便来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