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青翠，炊烟缭绕。
坐春峰上忙忙碌碌，四季飘着药香。
司南一路打听，刚找到炼丹房外，大门“轰”地被一脚踹开。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一众弟子尖声嚷叫，推搡着冲向门外。
有人高喊：“炸炉了！快跑啊！”
司南顿时转头，正与殿后的后歌对上视线。
无需多言，两人合力布下防御结界。
剧烈爆炸的炼丹炉将丹房屋顶整个轰飞，甚至连结界也被炸出蛛网般的裂缝。
待烟尘散去，露出内里现状，丹房已成一片废墟。
后歌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心虚不敢看司南眼睛。
司南面无表情：“炸炉第七十六回，危害弟子安危，你自己去戒律峰，还是我让缉拿巡查队带你去？”
后歌忙说：“我自己去就成。”
她戚戚然要走，被司南叫住。
“等等，先前无念峰传令，听学时要用的丹药炼得如何了？”
后歌挠着头发又转回来，脸上瞬间带上笑：“原是来办差的，早说啊！”
她在前头引路，带着司南去其余炼丹房巡视情况。
“近来各大宗门都在加紧炼制丹药，所需部分草药有欠缺，因而耽误了进度，只能等采药弟子回来，这期间我正带她们炼制别的丹药，故而不曾上报。”
司南仔仔细细查过一遍，确认无误，便说：“我记下了。”
后歌准备去戒律峰领罚，却又被司南喊住。
她有些惊奇地转头过来：“还有事？我们司南仙子何时成了这样吞吞吐吐的人了？”
司南抿紧唇：“我想向你求一方药。”
后歌眨巴眨巴眼。
从丹房出来，司南向来春秋汇报情况。
回到诊屋时，风观盏与川不流正守在门外。
司南想了想，便答：“坐春峰一切无碍，不必担心。”
风观盏翻了个白眼：“坐春峰有长老管着，自然不会出事。”
川不流直言不讳：“他倒是晕得巧，你领的要不是坐春峰的差事，还得临时找个人替你办差。”
司南抿了抿唇：“他会昏迷，也有我一份责任，我本也该对他负责。”
她直挺挺站在原地，像根笔直的古竹。
川不流直觉不对劲。
下一刻果见司南越过两人进屋，给谢君泽喂下什么东西。
川不流凑近来看，鼻翼微动。
“后歌的清露回还丹？你竟将这个求来了。”
坐春峰结业考核是炼制出自研的丹药，交由长老评级，合格者方能结课。
作为坐春峰千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早在众人还在苦哈哈辨认草药种类时，后歌就能单独开炉炼药。结业考核上，她更是凭清露回还丹拿到特级证明，顺利结业，升任坐春峰药堂副堂主。
清露回还丹可驱除疲惫，化解郁气，激人奋进，见效极快。
虽极易炼制，但未免弟子上瘾，药堂特令后歌不许泄露配方，且每一颗的去向都必须登记在册。
正适合谢君泽这样，劳累过度之人。
谢君泽醒来时，迷迷糊糊便听见这么几句话。
“醒了。”风观盏没好气的声音说。
谢君泽余光中随即现出一抹熟悉的身影。
司南低头看他，问：“你感觉怎么样？”
“……有些头晕。”谢君泽声音微哑，只说这一句，便觉眼前又是一片眩晕，但丹田处却有股凉意流向四肢百骸，强行唤醒身体各处机能，令他不得不清醒。
“别动。”见人要起身，司南将谢君泽按回榻上，“医师说你是太过劳累，骤然放松下来，才致使身体承受不住。”
风观盏轻哼一声，在外头凉凉道：“可把我们阿小吓坏了，为了救你，险些御剑超速被缉拿巡查队抓住把柄。”
司南是行止山最为遵守门规之人，从未犯过哪怕一条戒律。
谢君泽听出抱怨，张了张口，“……抱歉，给你惹麻烦了。”
司南顺势坐在榻边，探他额头：“不妨事。医师说你最好静心休息几日，这几天就不要下山，在坐春峰安心调养，如何？”
谢君泽顿了顿：“但我尚未告知宗门婚仪之事，恐会耽误你修炼日程。”
他越想越觉得不成，撑起身硬要下榻：“我身体无碍，不必休息的。”
司南皱了皱眉，强行将他按了回去。
“躺下。”她音色带上几分严厉。
原先在门口瞧热闹的风观盏与川不流见状，对视一眼，悄然退出。
谢君泽愣愣看向司南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没成想竟被她按倒，不由有些愕然。
司南严肃道：“谁教你这样对待自己？谢君泽，我不急在这一时片刻，你也不必因我处处牺牲。”
她加重语气：“我以为你比我更明白‘道侣’二字的含义，不该由我来教你。”
谢君泽嗫嚅半晌，偏开视线，没能说出话来。
他自然是明白的，道侣理应相互陪伴，相互扶持，相守一生。
但他与司南又不是……又不是这种道侣。
等司南突破重明，道侣于她而言便可有可无。
谢君泽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多多为司南助力。
唯有如此，方能不辜负他做她道侣一回。
司南浑然不知谢君泽内心跌宕起伏的大戏。
见他不再挣扎，她这才起身。
意识到自己方才凶了些，司南难得学着放缓语气：“抱歉，我不该这样说你。”
谢君泽如同霜打的茄子，提不起精神：“是我该说对不起……”
“我会好好听话休息，不给你添麻烦。”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司南看他耷拉着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可她从未安慰过人，绞尽脑汁才终于在看过的话本中寻出一计，提议道：“今日是十五，传学峰惯例要晒月亮，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谢君泽瞬间抬起眼：“可以吗？”
司南点头：“可以。”
晒月亮一事，起初只单纯为吸收月华之力，大多弟子月蕴期后就不再热衷。
但每逢十五，月下的传学峰仍会有大片弟子聚集，这群人躺在屋檐上说说笑笑，不为修行，只图月下这片热闹的氛围。
晒月亮的习惯因此广为流传，来者众多。
司南向来不爱热闹，但川不流最是喜欢在这时出来听取八卦，偶尔也会将司南带来。
待到夜里，司南便领着谢君泽上了传学峰的的三十六峰。
今夜晒月亮的人不少，两人到时，屋顶上已经三三两两地躺满了人。
她怔了怔，思索的空当，谢君泽已大大方方地找人拼了个房顶，带着司南舒舒服服躺下来。
行止山巍峨，云海浮沉万万年，也始终被众人踏在足下。
星子浩瀚，天幕深蓝，连月亮也比别处更大更圆。
“行止山高耸入云，风景更甚别处。”谢君泽仰面瞧着天上的月亮，只觉身心舒畅，倦意一扫而空。
“苍琅宗背倚青山，也别有生趣。”司南应和着说。
谢君泽双手垫在脑后，忽地偏头看她。
“你喜欢苍琅宗么？”
直勾勾的视线落在司南侧颊上，只见她微微翕动的睫毛，以及始终如静水般沉静安谧的眼瞳。
这轮月映在她眸底，更甚千秋。
谢君泽心脏倏地漏了一拍，头脑顷刻一白，将方才所问忘得一干二净。
司南没能答，便被抢了先。
房顶另一侧同样是一男一女，听见他的话便来了兴趣，插嘴问道：“你们去过苍琅宗？”
谢君泽没等到她的回答，落寞收回目光，勉强笑着说是。
两人更是好奇：“听说苍琅宗的剑心石可照肝胆，你们可曾试过？”
这话算是问对了人，苍琅宗上也找不出几个弟子比谢君泽更了解剑心石。
“嗯——”谢君泽故意拉长声音，吊足人的胃口，“自然是试过的，剑心石下，所有不堪的念头都会被捕捉到。心有杂念的人，意志不够坚定的人，是绝对无法通过的。”
司南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
两人叽叽喳喳讨论。
“果真如此神奇？也不知将来能否有机会见识一回。”
“改日去试试，这剑心石总不至于排斥外宗弟子吧？”
谢君泽说：“自然不会，只是届时需拿到我们掌门的手谕，方能上剑心石山。”
两人连忙道谢，又问司南：“这位师姐，你也去测过吗？感觉如何？”
司南手指抽动一下，又记起那日剑心石降下威压后，自脑海中闪过的血海与乞求。
那双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眼睛，近来越发频繁地造访。
有它在，她决计上不了剑心石山。
谢君泽观她神情似有不对，连忙接过话。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关于剑心石测试，苍琅宗一向有传闻……”
他挑了些怪闻轶事讲着听，哄得两人转移注意，终究没再追问。
到子时，月上中天。
传学峰的巡逻弟子提着戒尺上山赶人。
司南与谢君泽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肩朝峰外走。
谢君泽高司南半个头，略微偏头时，余光便能看清她目不斜视一派认真的模样。
明明只有几面之缘。
明明只是利益交换。
可只是这样并肩走着。
谢君泽却觉得，哪怕用一生来换，也是值得。
他清楚知晓，自己昏了头了。
可他却心甘情愿。
司南本欲将谢君泽送回坐春峰，交由诊屋的弟子照料。
但临到坐春峰山脚下，将将要开口道别时，一转身，就见谢君泽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双眼睛垂着，可怜兮兮。
好像只要司南跟他分开，下一刻他就会像白日那样，措不及防晕倒在路边。
司南权衡少顷，脚尖一转，将谢君泽带到了她在戒律峰的院子中，领他进了客房。
“这几日你就歇在此处，一应起居我亲自照看，免得你阳奉阴违。”
谢君泽重重点头：“都听你的。”
在行止山休憩了整整三日，医师大手一挥，表示谢君泽全然恢复，他这才依依不舍地返回苍琅宗。
这几日，来春秋一直为两人婚事与苍琅宗掌门斡旋，才终于令对此事不曾上心的苍琅宗掌门开了金口，应允成婚。
谢君泽高兴得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后趴在案前，写下长长一卷婚书，连请柬都抄完了。
司南与他商议，决定将大婚定在十五日后。
谢君泽喜滋滋将请柬发给自己一脉的亲传弟子，众人盯着请柬上的另一个名字大眼瞪小眼，这才知道他竟与行止山的司南成了道侣。
师弟师妹们瞠目结舌。
“师兄，你骗人的吧？”
“那可是司南仙子，溯洄轮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我们连面也不曾见过一回！”
谢君泽笑得眯起眼。
其中最震惊的莫过于他的大师姐岑流火。
岑流火是个武痴，终年醉心于修炼，不问世事。
若不是此次谢君泽大婚，她再过上几百年也不一定会出现。
谢君泽将请柬发到她修炼的洞窟时，这位师姐盯着他瞧了半刻钟，方才不确定地问：“你是谢君泽？”
谢君泽恭恭敬敬答是。
她看看请柬，又看看谢君泽，露出真切的疑惑，暗自嘀咕。
“命数分明显示你今生孤独终老……”
谢君泽没听清。
婚仪那日，来的人并不多，只两人亲近的好友知交。
来春秋与苍琅宗掌门高居首座，为两人结契护法；长无令与楚惊山共同看护双方的亲朋；风观盏招待着岑流火，两人相顾无言；川不流融入其余弟子中探听奇闻轶事，乐不思蜀。
无论怎样看，这都算不上一场正儿八经的大婚。
不曾有那些繁琐的礼节、拜天地的流程，两人没穿喜服，只是在长辈见证下，融血为契，合命为一。
契约的灵纹婉约流转，交相呼应。
象征永不分离。
婚仪就办在风华苑的山脚下。
风华苑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谢君泽亲自搭建栽种。
他亲力亲为，至今没有第二人知晓风华苑真正的模样，谢君泽也没打算让第三人踏进风华苑的大门。
这也是那日谢君泽正式来提亲时，来春秋并未对他太过苛责的原因。
这样一座高空楼阁，谢君泽仅用半年便建成，其中所耗心血与钱财难计其数，更别提这里乃是他独自一人修建，难度更是可比登天。
实际上，为了能在半年之期内完工，仅一个风华苑，就耗尽谢君泽半生积蓄。
而剩下的一半，他统统列在提亲时的单子上，全数交给了司南。
喜宴上大家热热闹闹围坐一桌，司南与谢君泽向众人敬酒。
第一杯酒敬来春秋与苍琅宗掌门。
两人尚未张口，来春秋与长无令师徒俩同时红了眼眶，一饮而尽。
风观盏偏过头小声说：“……好煽情。”
川不流点头应和。
苍琅宗掌门拢着须发，久久未置一言，谢君泽脸上的笑都挂不住，还是楚惊山开口替他解围。
“恭喜。”楚惊山面色平静地说，“今日就不说教了。”
在他碰杯之时，谢君泽轻声说：“多谢师兄。”
司南神色微动。
剩下些年纪更小的弟子，早先就跟在师兄师姐背后偷偷觑着两人，如今胆子大得多，每人备了贺词，排着队嘴甜地到两人面前贺喜。
更有甚者直接向谢君泽邀功：“师兄，今日我们表现如何？回去之后记得多给我们带些零嘴，千万别忘了！”
谢君泽扶额苦笑：“成成成。”
至此礼成。
众人其乐融融。
来春秋在半途便禁不住率先离场，他一走，苍琅宗的掌门也未再多留。
剩下众人闹了个把时辰，也自知该离开。
风观盏伸着懒腰，去搭川不流的肩膀：“宁息院的桃花林漂亮极了，我已等不及想要去看！”
“据说此次前往宁息院的人数达到了历年来的峰值，届时定然有数不尽的趣事。”
川不流说到这里，笑容满面地去看长无令。
“也不知是谁，嘴上说着对此行毫无兴趣，前几日却在溯洄轮中着人询问宁息院的风景胜地啊——”
长无令眼神游移，辩驳道：“去都去了，也不能什么都不看吧？”
两人调侃完长无令，回首同司南告别。
司南起身相送，听到这里蓦地记起来什么：“谢君泽，你去过宁息院了吗？”
谢君泽眼神微动：“不曾去过，我重明期后不久便守在剑心石山，极少离开宗门了。”
等到众人散尽，谢君泽带着司南上山。
风华苑高居山之巅，手可抚星辰。
穿过水幕般的结界，这叫人藏得滴水不漏的神秘院落终于展现在司南的眼前。
清幽雅致的亭台水榭下，雾霭缭绕的静谧水池清可见底，再往里去，庭院中栽着数不清品种各等花色，错落有致，超逸绝尘。
只消一眼，司南便怔在原地。
她忽然记起，在谢君泽“失踪”的那半年间，风观盏与川不流曾数次打探她的喜好。
而那些，此刻无一例外于此呈现。
谢君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绷紧：“怎么了，不喜欢？”
司南摇摇头：“不。”
谢君泽呼吸停滞。
司南接着道：“很喜欢。”
她抬步行过满池雾，停在廊下。
两侧垂下的纱幔遮住偷窥的月光。
司南歪头想了想，毫无预兆地转过身。
闭目轻轻吻了谢君泽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