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无令毫无察觉,只是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抱歉,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你陪我来这里,会耽误宁息院的事吗?”
风观盏抱起手臂,啧啧称奇:“他原来也知道自己话多。”
川不流靠在风观盏身上,同样咂舌:“他是要将往后一年的话全说完么?”
那位仙子被长无令的身形遮去相貌,语调温和地回答:“无碍,我职责所在。”
长无令喜悦道:“那就好。”
司南只觉有些耳熟,但记不起来,于是静静看着,未置可否。
众人一时静默。
只是身后有几道灼热的视线,令她们想忽视也难。
回过身,便见几名身着苍琅宗服饰的弟子推推搡搡,将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包围在中间。
“放手,快放手啊!不能叫她看见!”
一众人拉拉扯扯,司南耳尖微动。
川不流与风观盏同时侧目,方才那还看好戏似的眼神顷刻从长无令身上挪到司南身上。
谢君泽以一己之力拼命推拒,却终究双拳难敌多手,余光早瞄到司南投来的目光,简直欲哭无泪。
他本不该出现在此。
此次宁息院之行,谢君泽虽不是领队,但身为掌门弟子,终究担着几分与宁息院交流示好的责任。
因此虽然早听说过司南要来桃花林,但晨会过后,也只是目送她往这边来,并未想过打扰。
可他不想,不代表其他人不想。
一众师弟师妹贼眉鼠眼地要往桃花林窜,还非得将谢君泽从反方向抓来,美其名曰一门弟子就是要整整齐齐,生拉硬拽将他掳了来。
好吧,他也并不是完全被强迫的。
来便来了,桃花的确好看。
可他们一来便四处张望,更在远远看见司南几人的背影后,说什么也要推着谢君泽上前去问好。
“师兄,你不要这样胆小腼腆,想去跟仙子说话就去嘛!”
谢君泽脸色通红:“我哪里有……”
“哎呀师兄别装了,你视线就没离开过仙子。那不然我问你,方才院长说我们明日要上的课叫什么,你记得么?”
谢君泽支支吾吾。
风观盏挑了挑眉,有些刻薄地说:“你们苍琅宗的弟子都这么爱出风头?”
川不流却只是笑了笑,旁观这场闹剧。
不知是谁高声说:“打搅几位仙子,我家师兄说想请司南仙子单独一叙!”
这话不知哪里触了风观盏的逆鳞,她脸色微冷,凉凉问:“你们师兄没长嘴吗?”
谢君泽在心中叫苦不迭,尴尬得恨不能把头埋进地里,急忙解释道:“打扰几位仙子是我的不是,在此赔罪,我这便告辞!”
说完,他身上蓦地生出一股大力,在一片惊呼声中挣脱众人,转身就走。
眼见他就要这么离开,司南开口。
“等等。”
谢君泽顿时驻足。
“谢君泽,你留下来。”
川不流见状,一把拉过面色仍有不忿的风观盏,顺着长无令所在方向往桃林更深处走。
走前她摆出手势,意思是去前方汇合。
司南轻轻颔首。
两人一走,起哄的苍琅宗弟子们们也飞快作鸟兽散。
谢君泽有些不知所措地攥住袖角,在原地踌躇片刻,方才鼓起勇气走到司南身边。
“抱……”
才说出一个字,就被司南堵住了口。
“不必道歉,还是说,这是你的……口头禅?”
她生疏地吐出这三个字。
谢君泽怔了怔,一丝红晕逐渐在脸上蔓延开。
他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忍住问:“是新学到的词吗?”
司南也没藏着掖着:“嗯,不流去人间时为我带回了新的话本,是从上面学的。”
行止山戒律虽然管教严苛,却对人间诸多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并未严加管控,得以让清冷仙山上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添几分乐趣。
甚至因为需要品味百态,司南屋中所珍藏的话本数目,在整座行止山也能名列前茅,还能寻得诸多孤本典藏。
她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出这种话,令谢君泽心头猛然软了一下。
他转瞬将道歉什么的都抛在脑后。
想了想,最后提议道:“那要不我们……随便走走?”
司南并未立刻应答,视线越过他,在四周转了一圈。
川不流与风观盏尚未走远便被林中秋千牵走注意。
长无令正有说有笑地同身前的仙子说话,转身之际,被一枝横生出的桃花枝撞了脑袋。
花枝斜插进他的发间,半晌解不下来,引得那名仙子不得不动手帮他。
司南的视线又转回来,落在谢君泽脸上。
她答:“好。”
桃花林广袤,慕名而来的弟子众多。
不少人早有准备,带着事先精心挑选的美酒美食,在桃色铺作的花毯上席地而坐,全然将此行当成了踏青。
清浅日光透过花枝,将片片细碎金箔洒在地面。
谢君泽挨着司南,装得目不斜视,余光却忍不住。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又松开,一旦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就飞快握紧成拳。
几次之后,司南便问。
“要牵手么?”
她问得直白,谢君泽顷刻红了耳朵。
身体却很诚实地主动牵过司南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心跳如雷。
一路穿行,偶尔有人投来视线,谢君泽总是会快速低下头。
低声的私语中掺杂几分嗤笑,便叫他脸色黯然。
司南就问:“怎么了?”
桃花轻落在肩上,谢君泽淡笑着摇头。
身旁众人忽然不约而同朝同个方向快步跑去。
他下意识想要攥紧手指,却在更用力地握住司南的手时猛地回过神。
还以为出了事,两人立即拦下过路人询问情况。
那人双眼发亮:“你们不知道?溯洄轮中都传疯了,那宁息院的首席,竟与苍琅宗的人有纠葛!”
“纠葛?”谢君泽正色。
“首席?”司南困惑。
“那位首席如今已是闲问期,正是与天下万灵沟通的要紧关头,怎么会轻易与人起冲突?”
那弟子“嗨呀”一声,看木头似的看谢君泽。
“什么冲突,那是纠葛!纠葛懂不懂?乃是爱恨交织,难解难分!”
“……”
谢君泽极快速地偷瞥一眼司南。
她并未留意,而是说:“有关苍琅宗,我们去看一眼。”
说着,便拉着谢君泽赶过去。
谢君泽心底划过一丝不情愿,但那丝不情愿很快便被司南的脚步抛在身后。
两人到时,现场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位首席白纱覆眼,素琴杵地,足尖轻点在琴身上,周身荡开威压,掀起衣袂翻飞。
苍琅宗的弟子满脸警惕盯着她,手中兵器蓄势待发。
无人能近身。
“师姐停手!”
有一人拨开围观者,想要强闯进威压中,却被兜头掀飞出去。
“离戈!”长无令伸臂一拦,竟抱着离戈滑出去数十步方才停下。
那首席微微抬首,飘然落下,素琴归位。
她轻拨了两个音,长长叹息。
“罢了,既然你不愿,我便当是自己执念太深。”
“昔日你我于琴音中初遇,如今便也在琴音中决裂,此后各不相干。”
说罢,也不等苍琅宗那人答应,五指划过琴弦,铮然铿锵一声,继而转为叮咚的淙淙流水音。
乐声流畅轻快,满地桃花瓣随灵力飘舞纷飞,如同一场浩瀚的花雨。
那弟子被掩埋其中,逐渐看不清首席的真容。
“等等!我没说要……”
他高声断喝,琴音却愈发急促。
话音尚未落下,一曲临终。
琴弦“啪”地断绝,徒留刺耳旋律。
花雨轰然坠地,哪里还有首席身影。
众皆哗然。
谢君泽不知想到什么,忽觉被扼住了脖子,竟感到一丝窒息。
司南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到长无令身边:“师兄,离戈仙子没事吧?”
离戈已被宁息院众人围住。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望向花阵中心颓然的男子,声色微冷。
“今日诸位所见乃是我师姐私事,还望各位管好手中溯洄轮。”
“至于你,听学仍需继续,不要妄生事端。”
她话音刚落,对方竟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下去。
围观的苍琅宗弟子手忙脚乱将人抬起,忙不迭送医。
谢君悄无声息回到司南身后,暗自垂眸。
事情告一段落,离戈心情不佳,拱手向长无令告辞。
“长道友,我需立即返回院中确认师姐无恙,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我与你一同……”
离戈直起身,身形已然化作白烟散去,连半句话也不再多听。
长无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凄凄凉凉。
人群仍旧议论纷纷,却谁也没敢深究。
就连见惯了稀奇事的川不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风观盏睨着在场另一名苍琅宗人,神色不善。
谢君泽一抖,一步,一步,缓缓挪进司南的背后。
“外人之事我们不便置喙。”司南缓缓开口,“人与人之间多有不同,我们守好本心即可。”
知道这是她有意维护,风观盏也没有开口。
只有长无令落寞盯着自己的掌心,郁郁寡欢。
桃林已将将逛到尽头,几人都没了兴致。
风观盏提议去尝尝宁息院做的桃花羹与桃花饼,总之无事可做,其余人也纷纷同意。
到晚间分别时,行止山三人眉来眼去暗示许久,终于达成共识率先离席。
谢君泽低声道:“那我也先走了。”
司南便说:“好。”
可谁也没动。
照往常,依司南的性子,她早在那个“好”字落下的时候就该抬腿走人。
可她没有,反而抬起头静静看着谢君泽的眼睛。
她直觉谢君泽有话要说。
果然,下一刻,谢君泽脸上平静的外壳一寸寸龟裂。
“抱歉,我不该打搅你今日计划,但我不是成心的,是他们拉着我来。”
这话半真半假。
谢君泽如果真不想来,以他的能力,十个师弟师妹都拉不过来。
司南没揭穿:“没关系,她们不会介意。”
谢君泽低着脑袋继续说:“但我也的确想要跟你独处的机会。我知道,我定然比不上那两位在你心中的地位。”
他说着说着,将头抵在司南的肩膀上,放轻了语调:“但你能不能,看在这个表面道侣的份上,每日,不,每三日,分出一点点时间陪陪我?”
“我只要这些,可不可以?”
桃花羹的香气久久不散,落了人满身。
司南替谢君泽拍掉发间遗落的花瓣,勾手回抱住他。
“你若想我,随时可来。”
谢君泽埋首在司南的颈间,沉郁的眉眼总算放晴。
自那日后,他每隔段时日便要出现在司南面前。
起初他还记着自己说过的话,隔三日才漏一次面,也挑着司南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现身。
后来许是看其他人都司空见惯,他出现的次数便愈来愈多,愈加频繁。
到最后,几乎算得上是形影不离了。
就连苍琅宗的人有事,也得先上溯洄轮,找行止山的弟子打听司南仙子今日在哪里。
到底他地位高,即便每日不见人影,苍琅宗中也无人能管。
但行止山这边却有些怨言。
一开始还好,有人质疑时,司南会主动解释说,谢君泽是她的道侣。
弟子们满脸震惊,不敢置信她竟悄无声息多了个道侣,但也因此渐渐接受了谢君泽的存在。
到后来,主要是司南身边的人尤其指风观盏会有些不满。
谢君泽心知自己身份尴尬,每每与她们见面都会自觉站在司南的身后,不显山不漏水,也不参与几人间的交谈。
因而风观盏再有意见,最后也只能酸溜溜地说一句:“阿小,今天又带着小尾巴啊?”
而记忆中那片桃花林,也在长无令成为掌门后,复刻在了无念峰的后山。
几位长老屏息藏在树上,远远只见长无令在林中焦躁地来回踱步,却久久不见离戈前来。
亭绛忍不住,疑惑地问:“这是不打算来了?”
后歌幸灾乐祸:“那今晚可真就看了个大热闹。”
风观盏忙说:“嘘,来人了。”
尚未听得人声,便见那只名叫雪球的豹子率先一步扑向了长无令,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几步,勉强站稳身形。
离戈隔了十步远,将耳朵折得几乎看不见的雪球重新召回她的身后。
两人相顾无言。
许久,长无令上前两步。
离戈退后。
昔年情谊,如今竟化为鸿沟,隔开无法靠近的天堑。
离戈环顾一圈,漫不经心轻挠雪球的下巴,豹子舒服得呼噜眯眼。
“看来有人将我引到此处,就是让你见我?”
长无令涩声开口:“是我引你来的……离戈,有些话总要说清楚。”
司南心念微动,下意识抬起眸。
印象中,师兄嘴边总是挂着万年不变的笑,那笑或轻快或无奈,但总归在那里。
然而此刻,长无令再笑不出来了。
离戈冷笑:“我没什么好与你说的,四方会盟在即,长掌门还是专注好你行止山的事务,不要给我宁息院再生事端。”
雪球低低嗷叫两声,去蹭离戈的手臂。
她拂袖,当即转身。
长无令急了,追上来拽她。
“等等离戈,我们……”
“啪!”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
后歌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起来。
几人屏住呼吸,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离戈脊背绷得笔直,胸膛剧烈起伏,细看之下才会发现她掩在袖中的手抑制不住在颤抖。
“长无令,三百年前的事你忘得了,我不行。”
“算了吧,我们何苦如此呢?”
三百年前?
风观盏目光隐晦地转向司南。
三百年前,正是七州与御州魔族开战的时候。
细算来,长无令与离戈关系恶化也的确是在那时。
但那十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每一件都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以至于几人根本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才能引得两人竟要老死不相往来。
离戈强行拽着雪球的尾巴,决绝地走了。
长无令捂着脸呆在原地,半晌压抑着嗓音,哽咽出声。
后歌听不下去,拉着亭绛离开。
风观盏也带着司南离开。
直到走出去很远,司南才轻声开口:“我不明白。”
风观盏抱着手臂问:“不明白什么?”
“雪球喜欢糯糯,说明离戈对师兄并非无情。”
“为何两人要走到这一步?”
夜风吹得人身上凉透。
风观盏沉默良久,忽地一笑。
“你个连情根都拔了的人,自然想不通。”
“这世上有情人,难道有情便要在一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