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来春秋有一句话说的不错,长无令交游广泛,这件事交给他去办,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长无令对这件事也很上心。
司南到底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
当年司刑抱她回来时,她尚在襁褓。
小小的一个孩童,睁着懵懂的眼睛注视这个陌生世界。
长无令第一次见她时,好奇地伸指戳弄她肉嘟嘟的脸颊,司南的目光便随之转移到他身上,久久凝视他不肯移开。
司刑不会带孩子,司南常由那时的理事长老,也即风观盏与川不流的师父照顾。
她五岁启蒙进入传学峰,拜入来春秋门下后,他便是她的师兄,司南大大小小的事都有他代办。
十岁后,司刑离开行止山,到如今五百零七年,长无令早当自己是司南半个亲哥哥。
即便其他人再如何不信任,长无令也绝不会叫劣迹弟子靠近司南分毫。
他深入溯洄轮,列出一条足以铺出含清殿前二百八十八阶长的名单,又打探进各个宗门内部,从相貌、品行等等方面,堪称苛刻地将这一大批人再一一筛出去。
什么曾追求过别的仙子失败、曾借书逾期不还、曾因与人争抢最后一根糖葫芦而发生争执,通通都成了无令的排除项。
筛到最后,他看着名录上仅剩的两个名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又恰在长无令前去拜访仅剩候选者的那天,其中一人当着他的面,御剑撞上飞天灵兽,从空中摔下断了腿。
长无令默默将这人的名字划去。
最后,长无令摸着鼻子,将名录递到了司南手上。
司南打开来看,卷轴上“谢君泽”的名字独占鳌头。
上面谢君泽的信息一应俱全。
他是苍琅宗掌门的第三徒,曾受剑心石指点,被指为下一任护法,如今代掌苍琅宗弟子剑心石试炼职责。
再往下,便是诸多事迹。
三月二十六,为师弟编织储物竹筐。
十二月初七,在苍琅宗的山脚下背小孩过河。
都是长无令狠下了心重点查探所得,连谢君泽本人也未必记得清。
长无令望天望地,就是不敢看司南。
“比起群英榜上众人,他是普通了些,既没名气也没地位,还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人似乎也太少露面了,唯一的优点大抵就是也没有什么缺点……”
司南盯着名录看。
长无令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便想将卷轴拿回。
“罢了,我再重新挑挑。”
伸出的手却落了空。
司南将卷轴收起来,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说:“尚可。”
长无令愣了一下:“什么?”
司南却没再回答第二遍。
长无令定定地注视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不同寻常,但即便是他这样与司南相处了五百多年的人,也没能猜出她此刻的情绪。
“我明白了。”长无令叹一口气,“明日我便走一趟苍琅宗。”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守了一夜剑心石的谢君泽刚同护法交接完职责,就在剑心石山下见到了等候已久的长无令。
他顿了顿,率先朝长无令问了好:“长道友,你是来找剑心石测心性的么?不知是否有掌门师尊的通行文书?”
长无令摇了摇头。
谢君泽以为他的意思是没有,客气地提醒:“外宗弟子测剑心石需要掌门文书,否则不准允通行,还请道友先去掌门处盖印一份文书再来。”
长无令笑道:“谢道友,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来测剑心石的,我是来找你的。”
谢君泽更不解:“找我?”
自他被派驻到剑心石山后,已经少有人会主动前来寻他,更别说是外宗之人。
长无令开门见山地笑问:“我来替我师妹问问,你愿不愿意做她的道侣?”
什么?
谢君泽头脑一片空白。
长无令的师妹?
行止山掌门来春秋门下只有两名弟子,除却长无令,就只剩了……
谢君泽几度张口,只觉喉间滞涩,过了半晌才哑声问:“说的是……司南道友么?”
长无令仍是微笑,微眯的目光却早将谢君泽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更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是,正是司南。”
谢君泽脑中更乱了。
司南找他做道侣么?
他脑中蓦然显出六十四年前初见司南的场景。
四方灵台上雪落无声,那位仙子轻飘飘投来的一丝目光,比霜雪更冷。
回忆如此清晰,他竟不曾忘却半分。
“我……”谢君泽张开口说了一个字,再也说不下去。
该说什么,直接答应么?但为何会选他,难不成是最近道心不稳,眼前人其实是剑心石的幻象?
正胡思乱想之际,长无令及时出声,同谢君泽解释。
“先不急着答应,还请到能说话的地方,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谢君泽便将他带到了剑心石山上用于休憩的草屋。
长无令跟他对坐,直截了当地说:“此次事出突然,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不会有所欺瞒,但接下来要说的话若是外传,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
他这样说,谢君泽当即正色,连忙说不敢。
两人各设一道隔音结界,长无令这才开了口。
“我师妹寻道侣,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求突破重明期。”
谢君泽皱了皱眉头,长无令猜出他心中所想。
“你也许要问,她天分如此高,为何还需要借双修辅助修行?”
长无令顿了顿,压低声音。
“因为阿小的母亲不是人,而是魔。”
谢君泽豁然抬眸。
这是司刑与来春秋共同为司南保守的秘密,行止山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当年司刑下山游历,阴差阳错结识一名女子,得知对方为魔族后,仍与之相爱,还为那魔族离开行止山近百年。
等再度出现,司刑抱回了一个尚且在襁褓中的三月大婴孩,也就是司南。
司刑那次回来,原本是想辞去司律长老的位置,再将司南直接寄养在来春秋的名下,好下山去寻找那位忽然失踪的魔族。
来春秋虽知晓司刑与那名魔族的关系,但坚决不同意司刑这样擅自抛下行止山,更不允许他作为一名父亲,丢下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不管。
但司刑执意要走,两人就在含清殿前的飞云台打了一场。
司刑输了,被迫留下来,却也只留了十年而已。十年后,他再度踏上云海缭绕的下山路,追寻着爱人的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司南背负的半魔血脉初时会助她事半功倍,进境极快,但一旦到了流光期,修炼速度就会一落千丈,而后变成如今这般,难以突破。
这正是因为,突破重明期对修者而言,便相当于第二次修道,凡道心不够坚定者,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迷障中。
司南受血脉刺激,天生难以抵抗魔血带来的影响。
更别提自古来,从未有半人半魔者突破重明期。
谢君泽默了许久,没能说出话来。
“……行止山向来最痛恨魔族,为何你们掌门能允许她留在山上,还抚养她长大?”他有些疑惑,“因为她的父亲是司刑?”
“她不一样。”长无令摇摇头,“师尊不曾同我细说,但他告诉我,阿小是不一样的。她的母亲来自魔族中最神秘的一脉,她们是魔,但血脉杂糅,其实不属于人魔妖兽中的任何一族。”
“这也是为何行止山的护山大阵对阿小并无排斥,她也尚有一丝破境希望。”
谢君泽愣愣点头,不知听没听懂。
长无令默了默:“苍州同样在抵御御州入侵的第一线,我告诉你这些,也是认为在正式做出答复前,你有知情的权利。”
他眼神霎时锋利:“但我仍是那句话,若是方才我所说的那些东西你泄露半分,我绝不会放过你。”
此事实在超出寻常。
多年来,因着与御州边界相连,镜州、苍州、浮州为抵御魔族死伤无数弟子,对“魔”之一字深恶痛绝。
可谁能料想,行止山的掌门亲徒竟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半魔。此事一旦为人所知晓,必要掀起足以威胁司南性命的巨大风浪。
因此谢君泽毫不犹豫坚定答:“我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长无令这才勉强满意地点点头,又变回那副和煦友善的模样,接着开口。
“另外,不知你是否了解阿小的性格,她是个……”
长无令想了想,说得委婉。
“很是寡言少语的人,于情爱一道也可谓是一窍不通,你若是当了她的道侣,她约莫没法给你想要的……呃……”
长无令咬到舌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君泽垂下眼睛,了然地说:“她不会喜欢我,对么?”
长无令歪头思索少许,便也点头承认了。
谢君泽口中泛起些许苦涩。
从他见到司南的第一面起,他便知道。
像她那样的姑娘,与之相配的必然也是天之骄子。
他谢君泽身无长物,平平无奇,此生能如问天试时那般,在看台上远远望她一眼,便是极尽奢侈,又怎敢妄念得到她的垂青?
可即便如此,一想到若是他不答应,司南道侣的名号便会落在他人头上,他心中就酸胀非常,嫉妒得要发疯。
即便司南不喜欢他也好,只要能离她近一步,更近一步。
只要能更多地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也好。
他也心甘情愿。
谢君泽深吸了口气,再抬眸时,眼里又恢复了一贯的笑意。
“我明白的,若非如此,司南仙子不该选我。”
长无令摸摸鼻子,明白他是误会了什么:“倒也不是……”
司南拿到名录后,给谢君泽的评价是尚可,“尚可”二字在她那里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好评价,可想而知,司南其实是很满意他的。
换了旁人,说不准连得个“一般”都是难事。
谢君泽并未听懂长无令的话外之意,眸光坚定地说:“我愿做仙子的道侣,即便她只需要我这一次,我也愿意。”
长无令张了张口:“……”
虽然司南的确只是想找道侣助她突破,但也不是要把人用完就扔。
“……那也不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谢君泽解释,挠挠头只能说,“你且安心,她还是很认真的。”
谢君泽说:“我知道的,事后我绝不过多纠缠。”
“……”
怎么越描越黑了呢?
长无令只能留下一句“日后你就知道了”,又聊过几句,便同他告辞。
这件事到底就定下来。
回行止山后,长无令将结果告知司南。
她正用软布擦拭扶翎的剑身,听罢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长无令想了想,没忍住多了嘴。
“我观那谢君泽,不是个稳健的性子,阿小,你为何能满意他?”
他有些忧虑:“万不可因为急于突破,便随意找了个人糊弄过去。”
司南动作顿了顿:“为何选他……”
她企图回忆六十四年前,与谢君泽在四方灵台的初遇。
可实在太模糊,她甚至记不起谢君泽的模样。
若非要说一个理由。
“我不讨厌他。”
长无令以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司南自小到大,对待陌生人只有一个态度。
——你谁?
如今她却说不讨厌谢君泽。
讨厌与不讨厌,本身便代表了情绪。
长无令心中有了数,没再多说。
两宗掌门的亲传弟子结契也算是件大事,自然不可能由弟子私下偷摸着办了。
长无令回禀给来春秋,来春秋便要司南挑个结契的日子,好让他去向苍琅宗的宗主通气。
长无令于是又找到司南。
她被风观盏和川不流拉着一起沐浴月华。
山巅之上,月亮也比别处更大更亮。
清亮的月色撒在无念峰白玉铺成的广场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长无令过去询问,司南闭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明日我去一趟苍琅宗,待见过谢君泽,与他商议后再做决定。”
风观盏困惑:“谢君泽?那是谁?”
司南答:“苍琅宗掌门的第三徒,是我挑的道侣。”
川不流立马接上:“苍琅宗掌门的三位亲徒中,便是这个谢君泽最为平庸,连我这样精通八卦,活在溯洄轮中的人,对他也没什么印象。”
说到这里,几人诡异地安静下去。
风观盏试探:“你当真要找他?”
司南点头。
“你从未去过苍琅宗,还是辛苦长无令再跑一趟比较好罢?”川不流说。
风观盏疯狂点头附和:“苍琅宗那群家伙个个假惺惺的,依我看,他们比我们更像有三千条戒律。”
司南想也没想拒绝了:“还是我自己去一趟为好,婚仪于世人意义非凡,为表重视,我不该交给旁人代理。”
长无令很是感动:“阿小,你终于长大了。”
司南懵懂地答:“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还是说,其实交给师兄会更好?”
长无令收回自己感动的表情,皮笑肉不笑道:“不会,你自己去一趟罢。”
阿小专业坑师兄三千年
长无令:(微笑)
——
老板不在狠狠摸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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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