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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第二日司南没能去苍琅宗。

十二峰的比武台上出了岔子,她身为缉拿巡查队的头号弟子,率先赶到现场,为这件事的处置结果,在刑律堂与事律堂间多日辗转,总算争出个合适的处罚。

等事情告一段落,再记起谢君泽时,已经过去小半个月。

司南告了假,上到苍琅宗,出示自己行止山的弟子令牌自报家门。

“行止山弟子司南,特来拜访苍琅宗。”

守山弟子见了她的令牌,又听见她的身份,当即恭敬抱拳,又传信出去令专门负责的弟子前来接待。

司南站在苍琅宗的山门外,见眼前巍巍青山重峦叠嶂,满目苍翠,可于山脚下窥见远处主殿的影子,倒与行止山直入云间的峻峭奇峰大为不同。

很快,引路弟子匆忙从山上奔至司南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司南仙子,请随我来。”

说罢侧身让开路,引她踏上石阶。

司南回礼,跟随对方往山上走。

苍琅宗所处地势不高,不必如行止山般借助护山大阵维持四季如常的气候。

如今正值入秋,入山大道两侧栽种的银杏树隐隐有泛黄的趋势,景色宜人。

司南从未来过苍琅宗。

她不善交际,尽管行止山上下纷纷看好她,力主她将来一争掌门之位。

但这些年来,司南极少参加与其他宗门有交叉的事项。

在四方会盟碰到乱嚼司刑舌根的外宗弟子后,她连四方会盟都不愿意参加,更别提上其他宗门拜访。

引路弟子来前,早颤抖着手在溯洄轮上查找过有关司南的信息,得知司南极少外出的原因,生怕一不小心惹得她不悦。

“劳驾。”

没走几步,司南忽地开了口。

引路弟子脊背发凉,僵硬回头:“仙子有什么事?”

司南直截了当说明来意:“我来寻谢君泽谢道友,不知他此刻在何处?”

引路弟子一愣:“谢师兄?不去主峰寻楚师兄么?”

楚师兄,应当就是苍琅宗掌门的二弟子楚惊山。

司南摇摇头:“不去。”

引路弟子摸摸脑袋,一时没能理解她的深意,但还是尽职尽责道:“谢师兄代掌剑心石试炼,平素镇守剑心石从不擅离,此刻应当也在剑心石山。”

她说着,便引司南往剑心石山去。

到了山脚下,正要踏上山阶时,一股强盛的威压兜头笼罩在司南身上。

眼前刹那闪过赤红血腥的祭坛,哀切的乞求蓦地响在耳边。

“来吧,司南,我会助你复生血亲……”

司南恍惚瞬间,一步踏错,威压顷刻将她逼退回原位。

两道雄浑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何人擅闯剑心石山?”

罡风顺着石阶瀑布般席卷倾泻,宛如撞钟的巨响“当”一声憾山镇海,强行将司南脑海中的噩梦撕去。

撕裂精神的痛楚堪比凌迟,但司南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引路弟子挡在司南身前,勉强喊道:“这位是行止山的司南仙子,前来剑心石山寻找谢君泽谢师兄,还请两位护法停手!”

那两道声音仍旧冰冷:“谢君泽告假,不在剑心石山,下山去罢。”

罡风顷刻更盛,竟直接将两人吹下了山。

终于站稳脚跟,引路弟子欲哭无泪地小声呢喃:“我还是生平头一回见剑心石发威……难不成近来修炼有懈怠?”

扶翎在鞘中不安颤动,司南将剑按回去,收回望向被云雾遮蔽的剑心石的目光,声音平淡:“与你无关,剑心石是冲我来的。”

想来是感应到她身体中的魔族血脉,所以剑心石才会如此躁动。

引路弟子顿时支支吾吾。

历来只有剑心不稳者才会被剑心石影响,像司南这样引得两大护法齐齐震动的,更是少之又少。

难怪司南要找谢君泽,想必是要找他开启剑心石试炼,突破剑心阻碍。

引路弟子越想越觉有道理,当即积极传音打探谢君泽如今所在,才知道他已好几日没有出过院门。

将人带到谢君泽院外后,引路弟子还出言鼓励:“仙子不必忧心,剑心石历练说难也不难,相信以仙子的能力定能顺利通过。”

说完,她顿觉不妥,捂住嘴匆忙溜之大吉。

当真是误会一场。

司南没能来得及解释,目送对方消失在视线中,转头看向眼前陈旧的院门。

苍琅宗向来要求弟子回归质朴,敬畏本真,因而弟子寝舍代代相传,传到如今都是斑驳的旧木门。

谢君泽的犹为破旧,门上破洞遍布,司南站在院外,已能将内里布局看个七七八八。

她敲门,不见有人回应。

谢君泽的院子不曾设结界,能够随意进出。

司南思忖少许,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原本应当有三间房,其中有一间被移平,与院子连成一体,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演武场。

院子还算大,东西却不多,还有几棵种在角落的果树,其中一株结了果子,挂得树枝微弯。

司南扫视一眼,大致了解了布局,便径直朝着主屋的方向走近。

刚走到院中,身后吱嘎一声,两扇木门应声而倒,荡起一阵烟尘。

司南:“……”

房内传出东西倒地的声响。

司南站在门口,不确定地说:“谢君泽?”

还是没人应。

她将门推开一线。

房中漏进天光,映亮满地画着各种图样的纸张,继而往内,是从屏风后露出的一片衣角。

均匀的呼吸声从屏风后传来。

司南犹豫片刻,喊道:“谢君泽?”

谢君泽没有回应。

又叫了两声,见人还是没有反应,司南绕过满地的图纸,快步走到谢君泽的床前,伸手去探他的脉象。

并无异样。

司南松下一口气,这才来得及看谢君泽的现状。

他仰面躺在床上,半边身子悬空,靠露在床外的腿支撑,一条手臂盖着眼睛,另只手上攥着毛笔。

那笔墨水未干,在谢君泽灰色的弟子服上胡乱作画,有几团墨渍在胸口洇开,像缀了几朵墨花。

仔细一瞧,就连嘴边和侧脸,也添着几道墨痕。

司南站在边上,面对这样滑稽的场面,还是冷冷淡淡地喊:“谢君泽,醒一醒。”

谢君泽翻了个身,那支笔从他手中掉落,骨碌碌滚在司南脚边。

墨点飞溅,给司南的白裙也染上痕迹。

他睡相本就糟糕,一个不稳更是从床上翻下来。

司南退了两步,好险没叫谢君泽砸在自己身上。

谢君泽扶着腰痛呼出声,睁眼时,便见眼前一角白衣,愣了愣,抬眼往上,瞧见了司南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

两人以这个诡异的姿势对视。

半晌,司南疑惑地说:“你还不起来么?”

谢君泽如梦初醒,似是被火烧了屁股,猛地从地上弹起,朝司南见礼问好。

“司道友!你怎么在这?”

一抬手,映入眼帘是自己满手的黑墨。

一低头,就瞧清身上狂乱豪放的墨痕。

谢君泽讪讪一笑,将手背到身后,偷偷擦了擦。

司南好意提醒他:“脸上也有。”

谢君泽一顿,呆呆地抬手摸了摸,手上未干透的墨水就又沾到脸上。

指腹触碰到脸的那一刻,谢君泽浑然惊觉,全身一僵。

“道友稍等我换身衣裳去去就来!”

他一口气说完,转身时却踩到自己的衣摆摔了个四脚朝天,声音响得司南都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想来搀扶。

谢君泽惊慌推拒,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跑向里间。

他这辈子的脸都丢在这里了!

司南只好在桌前坐下。

她打量着这不大的寝舍,目光不由落在散乱一地的图纸上。

不难看懂,多是些房屋构造、庭院布局的草图,每一张都带着细细密密的注释。

还有些不是图示,只寥寥写着几句话,更像是灵光一现的记录。

而这些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司南的名字。

“司南也许会喜欢水池,听说她喜欢雾花,可以移栽一些。”

“在此处添置一架秋千,可供司南玩耍。”

“要是我不想让除她之外的人进入这里,她会同意吗?”

字里行间,全是在迎合司南的喜好。

司南看过,心下顿时了然。

谢君泽在里间磨蹭了很久。

照着镜子好不容易洗干净脸,又在挑衣服的时候犯了难。

虽然不是初相识,但也是定下道侣约定后的头回见面。

这应当叫什么?约会?

不不不,好像不对。

是不是该打扮得精致些,留下个好印象?

但穿得太花哨,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轻浮?

还是穿正经些好了,怎么样都不会出错。

谢君泽打定主意,于是挑来挑去,最后穿上了亲传弟子三重灵纹的潋滟羽衣。

司南瞧了一眼,险些被晃到眼睛。

她难得犹疑地问:“你今日……需参加大典?”

灵纹在衣饰上几度流转,映亮谢君泽一瞬通红的耳根。

“不、不需要……”

他再度转向内室,这回终于挑出件像样的袍服,站在屏风边拘谨地问司南:“这身如何?”

司南点头,又多嘴问了一句:“你几日没睡?”

谢君泽歪着头,居然想不起来,只能诚实答:“我忘了。”

但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足以说明一切。

等谢君泽坐下,司南再度直白地开口。

“谢道友,我此来是为婚仪的日期。你必定已经知晓,我寻道侣只为一件事,便是突破重明期。距宁息院听学开启已不足一年,我想要越早越好。”

谢君泽“啊”了声,神色肉眼可见地落寞下去。

“我……”

这是司南最初的打算,不过现在她改了主意。

她虽不懂情爱,却生了双洞彻万物的眼睛。

谢君泽的心思,即便在司南这样迟钝的人面前也昭然若揭。

“但你似乎有其他考量?”司南随手拿起一张手稿,“你是什么意见?”

谢君泽捻了捻手指。

司南手中的那一张手稿,正是他对这些设计的最初构想。

谢君泽定定神,和盘托出。

“我不想草草办过。”谢君泽直视着司南的眼睛,“我知道你对我无意,但我不想敷衍你,不想让世人有一分一毫诟病你的可能。”

“我想……”他咬紧唇,“我想要为你办一场,足够令世人铭记的婚仪。”

铭记从此,他谢君泽,是司南光明正大的道侣。

谢君泽伸手,从司南手中接过那张手稿,珍而重之地将标记之处指给司南看。

“我已在镜州与苍州之间挑选出一座山,我会在那里筑造一座别院。你放心,所有的一切我亲自负责,绝不会麻烦你。我这些年攒下不少积蓄,足够在这里建一座又大又漂亮的院落,不会令你蒙羞。”

“司道友,司南,可以吗?”

他捏着手稿的指节泛白,表情极力隐忍,好像只要司南不答应,下一秒他便会哭出声。

“可以。”司南答。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既然开口询问谢君泽的意见,便是要顺着他想法来的意思。

这件事到底是她有求于人,让谢君泽将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位置,本就不该。

若是谢君泽对自己毫无感情,司南说不定还会公事公地处置,可偏偏谢君泽不是这类人,她难免心软。

他人对自己的情愫,不应当成为囚住对方的枷锁,至少司南对着谢君泽说不出口“你若心悦我,就应当听我的尽快结契”类似的话。

感情是极度美好与珍贵的事物。

她不该,也不会,更没资格糟践任何人对自己的感情。

“那按你的想法来罢。”司南缓缓抬眼,“我会等你。”

谢君泽的眼睛又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定不会让你久等!”

司南翻手成掌,掌心间幻化出一只传信鸽的虚影。

“交换一只传音鸟罢,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跟我说。”

谢君泽笑得牙不见眼,掌心也幻化出一只传信鸽。

两道虚影蹦跳着靠近,在相触的那一刻,融化为一道莹润的白光,分为两半,各自汇入两人的掌心。

司南来苍琅宗只为一件事,事情既已办完,她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便起身要告辞。

走到门口时,谢君泽忽地腾起身追上来。

“你,那个……留步!”

司南停在原地。

谢君泽硬着头皮忐忑道:“你是头一回来苍琅宗,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