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成绩出来那日，天空青蓝，澄澈如镜，缕缕卷云飘浮游荡，煦光穿透，似碧海泛着粼粼的波光。
林楠枝从小卖部走回，教学楼前的小广场，红榜周围喧闹声细碎，人头攒动，似一个个黑色点点围绕，挤得水泄不通。
林楠枝驻足观看，一旁的秦怡双吸口果冻，侧目：“不过去看看？”
林楠枝喝口绿茶，皱下鼻子：“人太多了。”
人群拥堵，遮掩红榜大半画面，她能望见的只有顶上几条。明亮的光线平行斜过，落下婆娑树影，榜首的的名字金光熠熠，依旧是陈岁禾。
秦怡双垂眸看眼腕表：“还有时间，你要看的话总归能挤进去。”
“那我去看。”林楠枝恭敬不如从命。
她随心上前几步，回眸，却见秦怡双原地不动。她抬眉：“你不看？”
秦怡双抱住自己，一脸呆相：“我看什么？”
她成绩可没优秀到足以上榜。
林楠枝撇下唇角：行吧，她自己去。
一小段路，林楠枝前胸贴后背艰难挤过。她手扶展示架，呼吸微紊，抬眸第一眼，是自己的名字。
林楠枝心喜，眸光莹莹。
她抬手，纤长的指尖轻抚过榜单上黑色的名字，微微颤抖。
她，又进了几名。
林楠枝唇角轻扬，笑容止不住。
她下意识抬起头，手下意识张开向上，丈量自己与那个名字的距离。
更近些了。
可是，他们的关系似乎变远了。
林楠枝一怔，手立即垂下。
她连连摇头，势必甩去苦涩动容念头。
她回神，轻轻一笑，抬手一撩稍许凌乱的头发而后。
“走吧，怡双。”她再次挤过人群返校，面上的笑容很是得体。
秦怡双吃着小零食，见状，揶揄调笑：“又进步了是吧。”
林楠枝叉腰，下巴扬起，得意洋洋：“我哪有退步的时候。”
秦怡双：“初中。”
-
回到教室，万沁正发着试卷加答题卡，一叠叠揣入她怀中，搅得她焦头烂额。
林楠枝过去，拿过些许：“来，我帮你发点。”
“你最好了，木木。”万沁感动得快要哭了。
她抽空送个小心心：“爱你。”
林楠枝收下，回个心。
她分发着，卷子渐少，指尖捻起最后一张，她瞥眼，是陈岁禾的。
林楠枝怔神，回眸望向那方。
陈岁禾手捧书正读着，他四周座位皆空，仿若设有屏障般与世隔绝。清透的阳光透过匀净玻璃窗柔柔漫洒在他精致的骨相容颜上，深浅不一的光影顺着书页的翻动变化。
林楠枝抽下唇角，指尖稍稍用力。
对这件事，她一直以来的态度都是逃避，也许，她深呼吸，是时候该直面了。
“岁禾，你的。”
她走向递去，心跳止不住颤动，仅是望一眼，视线迅速别过抽离。
卷子夹着答题卡落下，陈岁禾看眼，两三秒后，他缓缓抬起眼眸，林楠枝错身走过，丝缕发丝拂过指尖，一瞬，荡然无存。
他望着离去的单薄身影，指尖细细摩挲，缩回去，满眼的白纸黑字被假设占据。
要是当初放下无用的自尊好好听一听……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他陷入遐想，刺耳铃声响起也打断不了。
下节上数学，主要来分析二模的试卷。
林楠枝看眼卷子的六面，简单和中等难度的题她大多做出来，没什么必要听，索性她翻回去，拿出另一个科目的试题掩于卷下。
她提笔，左臂压着记事本，两面开弓，一边听课记下些易错知识点，一边做题汲取新知识。
卷子倒数第二题，是道创新题。老李拖些时间讲完题目的第一小问，急不可待收拾东西，背起公文包快步远去。
林楠枝本想问，见状，放弃了。
她重新坐回原位，晃眼四周，同学走了大半，视线微转，陈岁禾端正在椅上，似乎没有要走的打算。
找他吗？
林楠枝纠结。
她的“胃口”被陈岁禾养刁了，心中信得过的唯有他一人。
总归是要面对的。
林楠枝呼吸，不断作着心里暗示。
她舔下唇，眼一闭，径直过去。
就当做脱敏训练了。
春日正午，炎炎日光灼目耀人，尽管时有清风徐过，身体里不免燥热翻涌。
“岁禾——”林楠枝叫声，戛然而止。
本想加上“同学”二字，却还是照旧的喊法。
她挠挠脸，尬得扯下唇角。
算了，就这样吧。
陈岁禾应声，淡定从容的模样，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前来。
他扬起下巴，教室白色灯光洒落，在他上，也在她上。光下，长睫后那双清莹的双眸若冬日的水晶球，装下了他，似乎也装下了整个世界。
“什么事？”他动下眉，身子不自觉后仰，隔开小段距离。
林楠枝颤下长睫，选择性忽略。
她伸手，将卷子递去：“这题你会吗？”，
忽而，她觉得自己问出了个蠢问题。
一个数学考148分的人，怎可能不会做。
她隐隐想收回试卷，陈岁禾一眼扫过。
那张黄澄的卷子上圈圈画画许多，写满公式与计算过程，很是用心。
他下意识勾起唇角，倏然压下去。
“我不会。”他道，拒绝得干脆，漠然无情。
林楠枝唇一扬：“好的。”
她拿回，不过多纠缠。
她清楚，这是他不愿教。以往多是如此，有人求教，他就用句冷淡的“不会”打发。
陈岁禾看着，一抹拂然不着痕迹掠过眼底。
他轻哼声：“至少目前是不会。”
当然，如果求下他的话。
陈岁禾隐隐期待，等着她的反应。
林楠枝的下一步，转身回去，背起包离开教室。
-
食堂去得稍晚些，只剩下些凉透、食之无味的菜。好在怡双她们去得早，座无虚席的厅内有个位置。
“木木，你想什么呢？”秦怡双津津有味吃着饭，抬眉却见对面的林楠枝眉头紧锁。
秦姝蓦地抬头，视线追踪。
林楠枝淡定从容：“我在思考。”
秦姝缓缓垂眼，埋头苦吃。
秦怡双倾身：“思考什么？”
说不定，她可以提供些帮助。
林楠枝：“数学卷倒二的第三小题。”
秦怡双退缩：“哦哦，那确实难。”
她只算出第一小问，着实束手无策。
一旁默默无闻的秦姝听言，给出建议：“你可以上论坛问问，学习交流区有很多人乐意解答。”
她时常登上去问方法。
林楠枝顿下：“哪个论坛？”
秦姝茫然：“……我们学校就一个论坛啊。”
她无奈笑笑，翻找聊天记录，复制链接发去。
林楠枝眼熟，原来就是当初看热闹的。
她点开，以游客模式登入学习交流区。里面活跃人数众多，一刷新，问题帖下就多冒出几个新评论，另板块附有编年史，近十年来的试卷都能查到。
林楠枝惊诧，忽而觉得自己是只井底之蛙。
在论坛看八卦，属实是屈“才”了。
秦姝看着，眸光微微流转。
她轻笑声，萌生出个坏心思：“木木，我有问题要问你。”
林楠枝抬下眉梢：“什么问题？”
秦姝手托腮，笑容狡黠：“你真的不喜欢陈岁禾吗？”
林楠枝：“……”
一怔，毫无防备。
秦姝看在眼中，笑了笑，换个问法：“那你喜欢陈岁禾吗？”
林楠枝抿下唇角，迟疑：“……哪方面呢？”
是因为欣赏？还是因为喜欢？
她犹豫，脑海浮沉多余的答案：爱情。
秦姝：“各个方面。”
林楠枝动下唇角，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喜不喜欢与否，都不重要了。
他们注定是有缘无分。
秦姝眯起眼睛，看透。
她理下头发，神情自若：“那换个个问题，你的理想型是什么？”
理想型……
林楠枝思忖，指腹轻抵筷子尾端，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显露在视野。
“第一肯定要优秀，虽然我对相貌不怎么挑剔 但最起码是要端庄，然后性格有点小高冷，但对我还是很包容的……”
越说，她声音渐虚。
隐隐觉得似乎和某个人重影，或者说，她的理想型早已潜移默化成他的模样。
“哦？”秦姝淡眉轻挑，扬起的唇角噙着抹神秘兮兮的笑。
她轻点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条新消息，来自谢燃的查岗：
【姝宝，你在哪？】
【委屈.jpg】
秦姝选择性忽略，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陈岁禾的微信能不能推给我。】
谢·秦姝全肯定·燃：【当然可以！】
他发去，下一秒即刻受委屈：【为什么？是不爱我这种类型了吗？】
秦姝笑了笑，发去一条语音劝慰：【宝宝，我有事找他。】
【乖。】
谢燃：【我很乖.jpg】
秦姝无奈叹一声，点开名片，报上姓名并说明来意：【我是秦姝。木木的话想不想听。】
出乎意料，陈岁禾一秒通过。
秦姝：？！
不是……决裂了吗？
她沉浸在不可思议中，手机，一条信息发来。
陈岁禾：【？】
秦姝回神，想起目的。
她将那段没有画面的视频发去，足足有1分多钟。
她等着，一分钟后，消息接连弹出。
陈岁禾：【所以呢？】
陈岁禾：【我们是普通同学。】
秦姝：……
她看着，无言片刻后打下：【但你还是看完了，不是吗？】
消息可以是一秒后，也可以是五分钟后，偏偏是在一分钟，几乎和视频的时长重合。
上方白色框框内，“对方正在输入中”好几次跳动，秦姝等着，最后却是不回复了。
秦姝看眼，扶额，无力一笑：老天，一个两个都是感情白痴咋搞？！
或许，她是时候得重启十二星座匹配的力量。
秦姝再次振作起。
-
夜空，亮星依稀，薄云浮过掩起孤月，一片空旷寂寥的墨色。
林楠枝扔下包，走进卧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登上论坛的学习交流板块。
游客模式只能观看不能发帖，吐槽匿名区的账号不互通，她只得注册个新账号。
昵称向来最是难取。
林楠枝思索片刻，参照微信名“木木木木”，，取名为：木的四次方。
她编辑下文字，附上图片发出。
【木的四次方：有没有uu知道这道概率大题怎么解？求求了。】
如秦姝所言，论坛的学习交流区果然活跃。
她帖子刚发出去不久，就有人带着答案横空出世。
【AAA超级无敌A的A：蹲】
【开舒克的贝塔：蹲】
【altamega：蹲】
【……】
【考不到第二不改名：举爪。图片.jpg】
【叫我一声爸爸我敢答应：楼主可以看我这个简略版本。图片.jpg】
【考不到第二不改名：好方法，你怎么想的？@叫我一声爸爸我敢答应】
【叫我一声爸爸我敢答应：@考不到第二不改名，私聊。（勾手）（勾手）】
林楠枝对此一一谢过，她又滑拉几下评论，入眼一个叫“禾木为秋”的，等级为lv.1，同她一样是刚注册的账号。
【禾木为秋：不会再说。】
他附上图片，底下又回复一句。
林楠枝点开图片，同其他解答的不同，图片里的白色草稿纸写满公式与计算，并用红笔注释在旁，书写的字迹圆钝潦草，理科生的经典标识，但不是她所熟悉的。
她低眉，内心不由得浮现几丝落寞。
不、不对！
林楠枝蓦地回神，自我劝诫：做题！做题！不要再想他了。
她抬手拍拍脸，拉开椅子，卷子平铺摊开在桌上，笔筒旁的台灯亮起晕下清莹的白光，她手握黑笔，一边对着图片，一边理解写下算式。
算到一半，林楠枝落笔，恍然大悟。
她立马登回论坛，极尽夸奖表示感谢：【大神，你好厉害！】
大神却是淡定表示：【以后有不会的可以直接问我。】
略微熟悉的口吻。
林楠枝看眼，熄灭屏幕，手托腮不自觉幻想。
会是他吗？
如果真是，问他的话，他会说些什么？
窗外，云霞散去，皎洁的弯月显露，高悬如墨的夜幕。
林楠枝想着，唇角不自觉扬起。
大概率会是句——“什么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