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半天,午后阳光泛着暖橘色,像层柔纱,覆在许知安裹着泡沫的手上,他打开水龙头,清洗干净最后一个瓷盘,随意冲洗掉泡沫,瞄向许春朝的余光带着小心翼翼。
整个厨房只有他们两人,却少了些对话声,许知安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总觉得直接道歉很突然,像一块冰,被钉入一根尖木,扎在那里,让人看着很不舒服,可不道歉又很过分。
原来主动道歉没我想得那么简单,他擦了擦手,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许春朝此刻正拿着方布擦洗灶台,大理石面映照出他此刻轻松的神情,抬眼时,恰好注意到许知安想转又不敢转的头。
他直起腰,偏头看了许知安一眼,随意问了句。
“洗完了吗?”
“嗯,刚洗完。”许知安没有半分停顿,当即应声,随后又像是找话题般,主动问道:“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有啊。”许春朝把叠好的四四方方的擦桌布郑重地举起,递到许知安面前,“这个就麻烦你了,好吗?”
许知安接过,语气认真,“好的,不麻烦。”
许春朝对着他笑笑,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侧身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片刻后突然开口,一句满含笑意的提醒响起,落在许知安耳畔。
“对了,洗洁精要冲洗干净。不然,你手上的毛巾就会口吐白沫,中毒身亡的哦。它才刚任命没几天。”
许知安稍显僵硬的动作霎时松软了下来,他点头笑道:“放心吧,给毛巾洗澡我还是很擅长的,保证让它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说毕,他便把洗干净的毛巾展示给许春朝,正反两面,一个不漏。
“嗯,通关。”
许春朝盯着他笑嘻嘻的眼睛,后又指了指毛巾,笑问:“你知道对一个毛巾来说,洗完澡后,最舒服的事是什么吗?”
许知安抿唇想了想,眼眸一亮,“挂起来吹风?”
“嗯……也对,不过还要晒晒太阳,那样才会轻松。”
晒晒太阳,水汽才能蒸发,从潮湿到干燥,从沉重到轻松,只需要几缕阳光和清风就好。
人也一样。
许知安坐在院外的台阶上,撑着脸看许春朝晾毛巾,又直勾勾地看他走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恰好有一缕干燥的微风掠过,带走许知安鼻息间的热气。
“哥哥,我们出来干什么?”
被许春朝叫出来的许知安不明所以,此时的阳光格外燥热,他只是坐了一会儿,即便在阴影里,背上却早已覆上一层薄汗。
只见许春朝递过来一根冰棒,在他面前晃了晃,尾音脱出一丝稚气,“当然是偷偷吃冰棒喽。”
许知安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要偷偷吃,其它人都在为下午的乘车路途而休息,他们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吃。
而且,就算大家都在,他们也没必要偷偷摸摸的,现在搞得好像是在吃独食。
看到他拿过冰棒时不解的神色,许春朝弯眸笑道:“因为只有两个,当然要偷偷吃掉啦。”
“哦。”
许知安这才撕开包装袋,用力掰断,一根冰棒变成两小根,他习惯地把另一个递给许春朝,巧的是,递过去的冰棒也碰到了许春朝下意识递来的那根。
两人皆是一愣,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他们笑得温软,像阳光洒进眸子,留下干燥的印记。
“那就交换一下吧。”
许春朝夺过他退回去的冰棒,又把自己的那根塞进许知安空空的手里。
许知安看着手里两根一模一样的橘子味冰棒,眼底的笑意也染上醇厚的橘橙色。
他瞟向许春朝挂上冰霜的唇,打趣道:“味道是不是不一样啊?”
许春朝咬着碎冰,点点头,“嗯,你的甜一些。”
“明明都一样。”
许知安笑着拆穿他,咬过许春朝那根冰棒时,却是心口不一。
他想,还是哥哥的甜一些。
冷霜滴落成水,一点一点蒸发,许知安揉捏着空掉的冰棒软管,本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道歉,可许春朝总是快他一步,问出话时,他忽然觉得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现在,为了让自己能够轻松自在一点。
“许知安,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吗?”
许春朝的声音很平缓,如静默的湖水,许知安在他面前,是水中倒影。
他看着他,是对许知安心事的追寻,他望着他,似是……望穿秋水。
许知安莫名红了耳根,收回望向他的目光,垂首盯着脚尖,轻声开口。
“哥哥,对不起。”他解释道:“前几天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只是……”
“什么?”
许知安思索片刻,也想不到一个可以不引起怀疑的理由,或者,他也不想撒谎。
所以他再次看向许春朝,摇了摇头。
“可以不告诉哥哥吗?”
许春朝的目光就像一把软剑,柔韧、内敛、可缠过来时,却极具穿透力,叫许知安无从回避。
但他又一次躲开了目光,胸膛里藏着一架鼓,只一秒的闷响,却在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原来……我们知安也有心事啊。”
许春朝轻轻碰了碰腿边的膝盖,并未收回落在许知安脸上的视线,反而更直接了,像并未察觉到他此时的慌乱不安,笑容依旧灿烂。
也?
不知怎的,许知安的直觉把“也”和许春朝连在了一起。
那几天,从那晚开始,许知安无意间听到宋暖和许春朝的对话,又意外撞到回房的许春朝,被发现后,也只是为他讲了一个故事。
许知安回想起听故事时的许春朝,夜色盈满的眸子里,也为落寞留了三分地。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睡前许春朝曾对他说的话。
“好让人伤心的故事啊,这真的是童话吗?”
那时候的他又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并没有回应他的伤心,只是阖上书封,指了指上面的几个大字。
“当然啦,这上面不都写着的嘛,安、徒、生、童、话。”
许知安叹了口气,心想如果自己能早点回应他的伤心,或许现在就不会出现“也”这个字了。
可他不能确定许春朝的心事是什么,与宋暖姐有关吗?他只能在心里猜测。
感情,他不太能搞得懂,就像夏季的雨,云层厚重,让人捉摸不透。
许知安抬眸凝视着许春朝,那抹挂在他唇角的笑好像也不那么璀璨了。
他想那是被野梅子汁浸透过的酸涩,只是看起来甜而已。
所以,许知安开口了,为了让那个笑是开心的。
“哥哥,你有什么心事吗?”他端正坐姿,认真起来,声音却很轻缓,像缕银丝线,或许可以从那些飘渺的情绪中劫持点什么出来。
只是伤心也好。
被许知安反问一道,许春朝怔了怔,随后仰头望了望天。
蓝色,云彩,阳光,微风……
他一时竟觉得自己身心轻松,思绪被放的很慢很慢,像天边缓缓流动的云彩。
“我啊……”许春朝嘴唇翕动几下,话语却迟迟没有完整说出,等睁眼时,一缕阳光从天而来,落进他微微收紧的瞳仁里,“真的有好多……”
好多不能明了的心事。
一听有好多,许知安不免有想问的冲动,他抬手握住许春朝垂落在腿侧的小臂,说话时上扬的语调少了点从容。
“很多吗?那哥哥可以告诉我,说不定能帮到你呢。”
即便是被抓着,许春朝依旧没有什么动作,他还是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等我想想。”
“嗯。”
许知安耐心地等着他回忆,也时不时的望一会儿天,看一会儿许春朝。
阳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伴着微风,每一帧都被送入许知安的眼中,深深印在他跳动的心里。
“哦……我想起来了。”
晒够太阳的许春朝缓缓睁开眼,瞳仁漾开一圈暗色,落在许知安脸上的视线朦胧涣散,他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眼角泛出水光。
“哥哥,你怎么哭了?想心事这么难受吗?要不你别想了。”
许久未见许春朝流泪的许知安面露惊讶之色,他本能的抬手想要帮许春朝擦去滑动的眼泪,却被许春朝偏头躲开。
“别担心,只是畏光。”
许春朝眨动着透亮的眼睛,慢慢聚焦,直到看清地面,才将目光稳稳投向许知安,视野清晰的一瞬,便听见他的追问。
“所以是什么心事啊?”
许春朝学着刚才许知安的样子,摇了摇头。
“可以不告诉弟弟吗?”
连语气也是一比一的复制,带着一丝为难的恳求。
“……”
最后,许知安追问无果,被许春朝拉回了屋里,并被强制要求好好午睡。
“但我现在一点都不困。”许知安甩开许春朝的手,坐在客厅沙发上,仰起头直言拒绝。
“那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不不不,不用。”
一想到睡前故事可能会勾起许春朝的伤心事,许知安便急忙摆手,眼神比刚才拒绝睡觉还要坚定的多。
“那就好好午睡。”许春朝站的直,抬手就敲了敲许知安的发顶,“凌晨两点睡,早上六点醒,你今天的睡眠余额严重不足,还不赶紧挣点。”
“嗯?”许知安眯起眼睛看他,“哥哥怎么又知道了?”
许春朝心虚地笑笑,实话实说,“知乐是个好妹妹,今天作业就免了吧。”
知道这个倒也无所谓,许知安目前更担心许知乐会不会把昨晚的事说出去。
为了尽量不引起怀疑,许知安装作随口一问,“那她还说我什么了?”
许春朝假装想了想,抿唇笑道:“许知安是个夜猫子。”
“就这个?”许知安半信半疑地问,又观察许春朝的第一反应,暗自思索着。
看起来确实是不知道,他想。
“嗯,就这个。”许春朝确信地点点头,随后拉起许知安,推着他的后背催促道:“好了好了,我都告诉你了,现在可以睡了吧。”
“可、可是这两者没有关系啊。”
许知安被推着走上楼梯,虽是这样问,但并没有反抗的意思。
许春朝不做解释,只一味地说着,
“有啊,怎么没有。”
最后把许知安推进房间,拉上窗帘时,再次叮嘱道:“好好睡觉,你得提前攒点儿,不然都不够你熬的。”
“?”许知安躺在床上,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的样子,于是微微仰起头颈,视线也跟着抬起,落在许春朝离去的背影上。
“那哥哥要干嘛?”
许春朝透过半阖上的门缝,笑道:“偷偷看动画片啊。”
紧接着又说:“放心好了,一会儿叫你。”
门被轻掩上,屋里只剩一丝落在床脚的光线,和许知安渐渐轻缓的呼吸声。
他陷入梦里,廊间漏进来的一缕光亮慢慢湮灭,他听见扑通扑通的声响,以为那是自己的心跳。
许春朝正缓缓走近他。
阳光随着风逝去,天色依旧明亮,几人站在来时的路口等车。
同样的一抹紫色闯入眼帘,离别也随之而来。
“知安哥,这次就是真的拜拜啦。”谢南润最后走来对他告别,遗憾之中也不少对下次见面的期待。
“嗯,等开学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许知安把行李箱推到谢南润手边,唇角的笑不似先前轻盈。
“嗯。”谢南润朝他挥挥手,“拜拜啦,许知安同学。”
“嗯,下次见。”
许知安对着车窗后的几人再次挥了挥手,突然看见许为时推开玻璃窗,对着身边沉默的人喊了句话,“春朝,东西放你屋里了。”
许春朝颔首道:“嗯,看见了,安心去吧。”
话刚落下,谢南河同样也打开了窗户,他侧身靠在窗边,轻挑眉梢,视线落在许知安身上,语气夹杂着几分调侃。
“知安,你瞧你哥哥说的,好像我们不是回家,是驾车西去了。”他喊道:“快,帮我揍他一拳。”
“啊……哦,好。”被点到名字的许知安怔愣一秒,随后握拳锤了下许春朝的大臂,仰头回视过去,“这样行不?”
“那可太行了。”
谢南河伸手拍了下车身,下一秒,发动机低沉的嗡鸣缓缓抬升,嘈杂一点点被拉开,最后消散在夹着扬尘的风中。
车身退出视线,许知安转身,轻轻碰了碰许春朝,“哥哥,你快捶我一下。”
“干嘛,要锤也是锤谢南河。”许春朝收回远望的视线,“就让他欠着吧。”
“那你掐我一下。”许知安呆愣愣地把胳膊举到许春朝手边。
“这又是什么?”
许知安缓缓收敛眸光,眼底余下一层浅浅的空茫,脚跟碾着地面,沉沉地往回走。
“他们就这样走了吗?感觉好不真实。”
“那我也……”走在前面的许春朝突然转身,抬手掐了下许知安的脸蛋,在他诧异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的狡黠,“……不能不满足你啊”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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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在最后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