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安把自行车停在小路边,头顶的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落下几声蝉鸣,伴着放映机的嗡鸣声,他睁大眼看过去,找寻那几人的身影。
板凳错乱,光影明明灭灭落在底下仰起的脸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浮沉,人声熙攘,露天电影就这样在松弛的夜色里缓缓铺开。
放映机咔哒一声,许知安找到了坐在末尾的许春朝,浅薄的光影晕出他专注的神情,眸里荡漾着丝丝笑意,许知安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流转视线,看向他身边的谢南润和许为时。
他绕了一下,从后面走去,才发现谢南润抱着兔子,身边恰好有一张空椅子。
他站在几人背后,弯腰拍了拍谢南润的肩膀,低声问道:“南河哥和宋暖姐呢?他们没来吗?”
电影刚刚开始,谢南润看的并不入迷,即便被突然拍了一下,也未受到惊吓,她回头笑着看了他一眼,拍拍手边的椅子。
“知安哥,你终于来了,快坐吧。”谢南润后解释道:“他非让暖暖姐陪他去买饮料,去了有一会儿了。”
夜色浓郁,每张板凳都隔开了些距离,好让晚风穿梭其间,蝉鸣隔开了两人的悄声对话,许春朝和许为时并未察觉许知安的到来。
许知安收回瞄向许春朝的视线,落座在谢南润身边,与他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南润,谢谢你啊,还好你帮我留了凳子。”他倚在木椅的靠背上,长呼而出的热气散在模糊的光影中。
谢南润摸摸兔头,弯眸笑道:“不客气啦,但凳子是春朝哥带过来的,来之前他还找了你,但你不在家。”
接着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一下午都去哪儿了?连乐乐和庄阿姨都不知道。”
许知安抬手挠了挠后脖颈,神色如常地开口:“我去找了个朋友。”
“这样啊。”谢南润点点头,随后又牵了下唇角,表情有些遗憾,她叹气道:“不过你刚才错过了村长的激情演讲,虽然他年纪大,但是口才真不错,把全场都说沸腾了,还有春朝哥的发言,所有人都在鼓掌,整整十秒钟啊。”
她比了个拳头,眼神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原来你们这里这么重视升学宴。”
“毕竟哥哥是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许知安歪头一笑,“说明我们许庄振兴有希望啦。”
“那等你也去了大学,许庄肯定会是……”谢南润思索片刻,话里带着期许,“旺上加旺!步入小康!”
“嗯,以后会有很多人走出去的,哥哥是好的开始,是特殊的。”
“确实。”
电影中人物对白的声响漫在四周,和周遭的人群低语揉在一处,许知安略低下头,伸指轻轻点了下兔子的鼻尖,晚风掠过,许春朝凝望他的目光静悄悄地淌过浮尘,覆在许知安身上。
被晒透的皂角香绕过丝丝缕缕的白线,萦绕在许知安的鼻息间,余光中的那抹白似乎突然沾染上了莹莹月光,他侧目望过去,许春朝却早已收回了视线,柔和的余温散尽,眼前只有冷峻的蓝色侧颜。
许知安的手蓦地一抖,五指缓缓向内收拢,他抬手抓了抓胸脯。
那里像被兔毛擦过,痒痒的。
电影放到一半,许知安才看见匆匆走来的宋暖和谢南河。
许知安接过宋暖递来的椰奶,听到她带着笑的声音。
“听许春朝说你喜欢椰奶,但没找到那个牌子的,你尝尝这个怎么样,老板说味道也不错。”
“嗯,谢谢宋暖姐。”许知安略微侧身,同样对着谢南河道谢。
谢南河扬了扬下巴,朝他笑笑。
许知安拉开铁环,仰头灌了一口,清甜椰香漫在口中,他接着又吃了一把刚才许为时递过来的野梅,结果酸的倒牙,未预料到的五官瞬间拧在一起,他听见旁边几人毫不遮掩的笑声。
谢南润碰了碰他的手臂,捂着嘴开口,笑意也渗漏出来。
“知安哥,你忘了吗,这些野梅子很酸的,咱们去摘的时候,还是你告诉我们的呢。”
许知安紧紧拧着眉毛,泪花挂在睫毛上,酸涩侵占整个口腔,椰奶早已被他遗忘脑后。
“快快,给我点小番茄。”
“啊欧……很不巧。”许为时给着他展示了一筐的野梅,浅笑道:“小番茄被你哥哥吃光了。”
闻言,许知安眉毛一竖,挂着泪的眼睛悠然睁大,他喉头滚动,酸涩味被吞如腹中,只剩满口苦味。
他想以后再也不摘野梅子吃了。
正想着要让庄美芳把它们做成梅子酱,煮熟了,锁在罐子里……
“恶毒”的诅咒未施加完毕,许春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知安,你还有椰奶救命。”
……对哦
在友好的提醒下,许知安再次举起椰奶,猛灌一大口,口腔里的苦涩才如潮水褪去。
眨眼间,捕捉到许春朝唇角的笑,还没等椰奶咽下,许知安便扯着嘴兀自对他笑了笑。
椰奶成功顺着咧开的嘴角流出,滴落在刚洗完香香的兔子上。
还好许知安反应快,咽下满口椰奶,随意用手背擦去唇角和下巴处正在滴落的奶渍。
被呛着咳咳了两声,许知安飘忽的视线落在许春朝的脸上,眼睫轻颤间,他确信刚才的狼狈模样已然被许春朝尽收眼底。
因为许春朝同样偏头看他,带着澄澈笑意的眸光终于复现在了他的瞳孔里。
一阵莫名的欣喜仿佛涨潮一般涌入心湖,放映机关闭的那一秒,夜色笼罩着每一个人,唯有点点星光作衬。
许知安无意识的,对着许春朝,笑了笑。
等反应过来时,谢南润正定眼观摩着他,两人目光相对,她才开口说话。
“知安哥,你发什么呆呢?咱们该走了。”
“……哦。”
许知安向她身后看去,夜色浓重,许春朝早已不见了身影,还没等他问,谢南润便收起与他落在同一处的视线,解答他眼底显而易见的困惑。
“啊,我哥刚拉着春朝哥走了,好像要说什么事。”
“哦哦……”许知安小声呢喃:“走的这么快吗?”
“可能事比较急吧。”
“可能吧……”
许知安从无人的位置收回目光,叹息声冷在空中,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许春朝的那个笑只是他幻想出来的。
……幻想?
……得了吧,没必要的。
许知安忽略掉那些没理由的胡思乱想,看到谢南润一个人,便提出可以送她回去。
谢南润谢过他的好意,摆手拒绝。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我,我和暖暖姐一块儿回去。”她叮嘱道:“你也小心一点哦。”
“嗯,拜拜。”
“等明天再和我拜拜吧,现在要说明天见。”
许知安笑着配合道:“明天见。”
“嗯,明天见。”
……
许知安把兔子从自行车前筐里抱出来,扯下捆在后座的板凳,跨过门槛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抬头望了眼月亮,在心里念叨了一句话,随后走进屋。
恰好碰见比他早一点回到家的庄美芳和许知乐。
他利索的放下凳子,把兔子放在木桌上,在庄美芳和许知乐疑惑的目光下,他缓缓坐在两人面前,开口坦白真相。
“妈妈,这个突突是假的。”
他故意没叫出许知乐的名字,因为同伙不需要被告知,可她的反应却出乎许知安的预料。
像是听到了从今以后不需要学习的话一样,许知乐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什么?!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庄美芳却是反应淡淡,收回放在桌面上的手,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知安,你确定吗?我看着它和突突没区别呀。”
许知安先一步回答庄美芳的话,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很确定,而且我也知道这只兔子是从哪里找来的。”
说完,他便凝视着许知乐的眼,那束目光惹得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许知安微眯眼睛,疑声问道:“你……不知道吗?”
他想起之前许春朝怼他是爱哭鬼的时候,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哭了多久,许春朝全都知道,所以不免怀疑许知乐就是换兔子,且时刻关注他不要发现真相的帮凶。
“我才不知道呢!”许知乐拍了下桌子,挺起胸脯,信誓旦旦地开口,“我要是知道,那我就考不上初中。”
见她发起那么毒的誓言,又满眼坚定的样子,再加上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反应,许知安对她的怀疑直线下降。
……难道没有帮手吗?
他又回想起兔子被抱回来那天,是……
他顿了片刻,目光迟滞地落在庄美芳脸上,面前的兔子也像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到一般,急着跑向庄美芳。
一个举动证实了一切。
兄妹俩的视线一齐扫过去,默契地开口。
许知乐:“妈妈,是你!?”
许知安:“妈妈,还有你?”
没等庄美芳承认,许知乐便皱眉追问道:“什么叫'还有你'?”
许知安没回应,视线依然停留在庄美芳脸上,眼眸间流转着同样的惊讶,他从来没想过,告诉他要接受突突离去的庄美芳会是换兔子的帮手。
庄美芳眨动眼睫,方才的惊讶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点点头,缓缓开口承认。
“确实是我帮的忙,知安,妈妈知道这样不对,所以先给你道个歉。”她抬眸望着他,眼底盛满柔情,“对不起。”
许知安还不知道要怎么承接这句道歉,他知道,其实没人做错。许春朝和庄美芳只是想要守护他,让别离的悲伤来的迟一些。
他想他也没有理由生气,没有理由怪罪他们的自以为是。
所以许知安笑着摇了摇头,那些翻涌的情绪如同短暂掀起的浪花,很快便化成泡沫融在水中。
他郑重开口,“妈妈,我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一开始,我确实不愿意接受现实,没有准备的分别让我觉得那像是……一场来势凶猛的车祸……”
“呸呸呸。”庄美芳赶忙打断他,“说的什么话,赶紧收回去。”
许知安敛了敛眸子,耸肩浅笑道:“只是形容一下,冲击力比较强的意思嘛。”
他继续开口,“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就像你说过的,离别总会出现在人的生命里,那样才可以停下来成长。
爸爸走了之后,有哥哥陪着,他总对我说不要急着长大,说我还有他。
所以,我拥有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成长方式。”
许知安专注地望向庄美芳,眼睫许久才轻轻颤动一下。
“妈妈,谢谢你,以后,不要小看你儿子哦。”
庄美芳欣慰的点了点头,答应道:“知道了,我儿子也很棒。只是,你更应该谢谢你哥哥……”她低垂着眼眸,看不清那里的情绪,“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又或者是将来。春朝一直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等等……”在一旁看完全程的许知乐这才抓住关键,对着两人问道:“所以说另一个人是春哥喽,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许知安听出来点蹊跷,开口问她。
“春哥最近总来问我你和突……兔子的事,今天下午还和南润姐一起来了,问我你去哪里了呢。”她自顾自的说:“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我还以为你俩又莫名其妙的冷战了呢。”
许知安不满地开口,“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和哥哥很爱冷战一样。”
“难道不是吗?还有,不是春哥,是你。”许知乐指了指他,说:“好像就是从前几天开始的,春哥找你的时候,你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我们几个都没敢问发生了什么。”
“哥,你真是够小气的,这么一点事儿,至于好几天不理春哥嘛。”
许知安自知理亏,低垂着眼,讪讪开口,“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会给哥哥道歉的。
而且,我、我肯定是需要时间接受的么。”
虽然那几天他固执地坚信那份怀疑,也正是因为不断发酵的怀疑,他才会兀自生气,也正是因为不愿知道真相,他才选择不去调查。
所以并不是许春朝在躲他,而是他在有意无意地躲开许春朝,那几天,只是他学着面对离别的过程而已,有时候自欺久了,等真相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反而束手无措了。
不过还好,他已经学会了怎么面对真相,坦然接受,然后,好好生活。
他想突突会希望他这样想。
最后,他对着两人,认真道:“我知道真相这件事不要告诉哥哥,他就要走了,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所以多年以后,等许春朝从许知乐口中得知那只兔子叫什么的时候,他才惊觉,原来自己拙劣的作案手法早已被看穿,只不过,同样有一只夜莺,在另一只夜莺栖息的白日,飞越千山,去找寻那样的一朵玫瑰。
也是自那时开始,小夜莺的歌唱不再只为了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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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