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安走出门外,泥土路面上层层车辙彼此交叠,深浅错落,干燥的土壤陷在凹糟纹路里,几道轨迹交叠、重合,盘错在流逝的时间之上。
他坐在青石板上,望向远处,水泥地上铺满了他们前几天摘的玉米,拂面而来的风里有谷物的清香。
没想到分别来的那么快,明明只吃了几天饭,和他们一起散步,聊天,野营,放风筝……
午后的风依旧温柔,离别却触手可及,许知安张开手,地面投下一片灰色阴影,他轻轻叹了口气,与任何一个朋友告别都让他的心头增添几缕怅然。
尤其是……
……哥哥
……什么时候去学校?
他说过,但许知安竟有些不记得了。
……比我早吗?
……应该是吧,只剩两天了,哥哥要提前离开。
怅然漫过胸腔,噎在喉头,许知安口中泛起一丝苦涩。
那时的欢乐让他短暂忽略掉了一些关于许春朝的事,还有,他心底,别样的情绪。
自从讲完故事那晚,许知安望向许春朝的视线常常得不到回应,像水滴落在水里,仿佛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零星的记忆片段在许知安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大前天,在后山摘野梅子时,许春朝用特意备好的毛巾为他擦汗;前天,去玉米地前,细心地为他涂上花露水;昨天野营的夜晚,陪他痴痴等待预报的流星,却一无所获,连他拒绝许春朝帮忙、亲手搭起的帐篷也被夜风刮坏,只得与许春朝同住……
奇怪的是,许知安忽然意识到,在那些时刻,他们竟未曾交谈。
他转念一想,不对,不是“他们”,而是他自己。
他从未回应过许春朝的话语。
那时,他根本不愿回答。
“怪不得……”
许知安懊悔似的抓了抓头发,心头沉甸甸的,压着恍然意识到的愧疚。
……我不该生气的。
他想着,一遍遍回溯过去的光景,思绪沉重。
明明是没确定的事,却被他拿来当做忽视许春朝的理由。
……你呀你,真是够小气的。
许知安隔空点了点自己的影子,语气里满是气恼与失望。
“许知安,小气鬼。”
自责的话还未说尽,许知安便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他抬眸望去,谢南润正抱着一只狼狈的兔子。
“知安哥,咱们得给突突洗澡了。”谢南润抱着满身泥泞的突突跑向他,她低垂着眼,声音带着一点歉疚的沙哑,“我本来想着要摘些小番茄,等今晚看电影的时候带过去的,结果摘的时候没看好突突,它就掉水坑里了。”
“没事,我刚好想给它洗澡呢,还好你在,可以给我搭把手。”望着她愧疚的眼,许知安立马撇下刚才的自我谴责,他轻轻摇了下头,眉眼舒展,说话间尽是一副平和的模样,“我去接盆水,你先坐椅子上歇会儿。”
“嗯。”
许知安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先让盆子接水,他则跑回去接突突。
“南……润”许知安原路跑回去,却看到突突俯在谢南润的掌心,探出的脖颈正被温柔地揉捏着。
“突突,是不是很舒服啊。”
看到他来,谢南润停下手上的东西,起身走去,注意到他眼眸流转出的错愕,便问道:“知安哥,怎么了?你刚才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呃……没什么,我以为它睡着了。”
许知安收回定在突突身上的视线,之前被他刻意忽视的疑虑慢慢浮现,那点还未消散的不安仍然悬浮心间。
谢南润笑笑,自夸道“如果突突真睡着了,那只能说我的按摩手法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可能是哦。”
许知安随口回答,眼眸微微收紧,目光飞快又仔细地来回扫视,从兔耳朵到兔尾巴,从背脊到脚底,直到发现怪异之处,才猛然惊醒。
然而他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他在心底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
许知安已然知晓“他”是谁,即便是猜测,可他无比肯定。
冷汗从掌心沁出,突突打滑似的落入盆中,仿佛看到了许知安眼中的审判,所以想要逃离。
可水花溅在许知安心上,他一时竟也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没有气恼。
看着在水中扑腾的兔子,许知安绷紧的唇角慢慢化开一抹笑,带着没有陪突突走到最后的歉意。
水泼洒在石面上,蒸发了一下午的闷热,阳光淡淡的,如风般轻柔,拂过许知安翘起的几缕发丝,像一个路过他的灵魂,安抚着一颗急切的心。
“知安哥哥,你怎么突然要带我回家啊?”
蒙蒙抱紧许知安的腰,自行车在石子路上颠簸,荡起细碎的扬尘。
“难道蒙蒙不想回家看看你的兔子朋友吗?”许知安握紧车把手,链条哗哗轻响,他呼吸略急,却依然掌控着前行的方向。
“哥哥很想知道'开心'最近有没有开心一点。”许知安微微喘着气,接着说:“还有'不均',希望它的兔毛颜色能够张得均匀一些。”
蒙蒙笑笑,认真道:“'不均'肯定不会变的,它从小就长那样。”
“是吗?哥哥还以为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呢。”许知安捕捉到话语间的缝隙,便顺着蒙蒙的话往下引,尽量让自己的打探显得自然一些,“那蒙蒙的记忆力好好哦,还记得它们小时候的样子呢。”
“嗯,我全都记着的呢。”
“那蒙蒙还记得一共有多少只小兔子吗?”许知安揣着明白装糊涂道:“哥哥刚刚正想着它们的名字,不知咋回事突然就忘了一个,一共是有八只小兔子吗?”
蒙蒙仰头想了想,两个漂亮的发辫在风中甩了甩,她摇头道:“不是的,一共有九只小兔子。”
许知安眉心一蹙,心想果然有蹊跷,继续问:“蒙蒙确定吗?哥哥怎么记得咱们起名字的时候只有八只小兔子啊。”
接着他便一一叫了出来,全是他们一起想出来的。
蒙蒙闻言也皱起了精巧的眉毛,她偏头看了眼许知安,眼神困惑,“怎么会少一只呢?明明有九只的呀。”
“那我们回去问问爷爷吧,爷爷肯定知道的。”
尘土荡落,那些轻飘飘的话被车轮碾过,印在许知安疑心渐起的眸子里。
一滴水顺着小臂滑落,滴在一层尘土上。
爷爷甩了甩手,拿毛巾擦干水珠,摇头否认蒙蒙的话。
“哪儿有九只兔子,一直都是八只。”他宠溺地笑笑,点了下蒙蒙的鼻尖,“你的小脑袋瓜怎么不灵了啊。”
“不可能,我不会记错的。”蒙蒙仍然坚定地相信自己的记忆不会错。
许知安也在一旁附和道:“爷爷,你在想想,小孩子的记忆一般都不会出错的。”
爷爷看着他,依旧摇摇头,不肯承认。
许知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只有蒙蒙一个人的说辞,他不免有些动摇。
……可能那只兔子确实只是他从其它地方买来的。
……对啊,怎么会那么巧呢,怎么来过一次就能找到那么像的呢?
线索戛然而止,一股落空感骤然涌上心头,正当许知安想要重新捋一遍思路时,蒙蒙突然跑进屋,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张画。
蒙蒙把画举到爷爷面前,像拿出证据一样,理直气壮道:“看!这张画里有九只兔子,是我在它们出生之后画的。”
许知安拿过那张画纸,皱巴巴的折痕穿过九只手拉手的兔子,九只,就是九只。
许知安笑着看了眼蒙蒙,又望向爷爷,他躲闪着眼神,好像知道些什么,这让许知安更加确信自己没想错。
但他没问,那道撕开的缺口越来越大,里面装的,只是仿制出的一缕光影而已。
“爷爷,那一只小兔子呢?”蒙蒙红着眼,仰头质问,“你是不是卖掉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一只都不卖的吗?”
说话声音渐渐带上哭腔,许知安蹲下抬手拂过她的脸颊,带走珍珠似的眼泪。
“没卖,没卖……”爷爷也丢下拐杖,扶着膝盖费力地蹲在蒙蒙身边,搂着她哭的一颤一颤的肩膀,安慰道:“爷爷答应过你,怎么会卖呢,我向来说话算话。”
“那它去哪儿了?”
蒙蒙抽泣着,泪水浸润的眸子微光一闪,她转了转眼珠,留下最后一滴眼泪。
“我记得……进屋找你的时候说要送给许哥哥一只小兔子。”她抽了下鼻子,语气慢慢稳下来,“你是不是替我送给许哥哥了?”
许知安的手指微微收拢,在泛黄的画纸上留下几个指甲痕,他敛了敛眸光,压下纷乱的思绪,随后平静地望向沉默的爷爷。
两人的视线在流动的空气中交汇,许知安凝视他澄明的眼眸,知道那是一种无言的告知。
许知安朝他颔首,随后淡然一笑,把画纸还给蒙蒙。
“蒙蒙,谢谢你送给他兔子。”许知安抚上她的发顶,眸底掠过那缕阳光的残影,笑道:“也谢谢你帮我。”
浅淡的月光如水般挥发在渐趋昏暗的天空之中,一颗星陪着那半角月亮,许知安载着蒙蒙,一层薄薄的潮气慢慢浸上手心,离开时,爷爷告诉他的话回响在擦肩而过的晚风中。
“孩子,他也是为了你好。”
很简单平常的话,可许知安觉得,他的好,与众不同。
“知安哥哥,还好你带我回家了,不然我都不知道那只小兔子已经被送走给许哥哥了。”
蒙蒙拉住座椅,这次,他骑的很慢,像缓缓流逝的时光。
他笑着开口,“因为哥哥也想确认一下那只可爱的兔子是不是你的。”
“什么意思啊?”
许知安望着前路,周边萦绕着如童话般飘渺神秘的蓝,路边偶尔飞过几只萤火虫,他穿梭其间,停在月亮下,回头看去,
“没什么。”许知安摇了摇头,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也有糊涂的时候。
“只是有个聪明的人做了件不是很聪明的事。”
“什么嘛?”
许知安思索片刻,提前给蒙蒙讲了一个睡前故事。
“在士麦那,荷马沉睡的古墓上生长着一朵唯一的红玫瑰,有只小夜莺,日日飞来,整天对着玫瑰歌唱,可那朵玫瑰的生命正在流逝,它的花瓣渐渐失去光泽,簌簌掉落,最后归于身下的泥土之中。”
晚风将他的故事拉得悠长,长到在归家的路上,那篇童话,依旧缱绻在耳畔。
“后来,大夜莺看着玫瑰凋零、沉睡在荷马墓中,它不忍心看着小夜莺哀伤,于是它前往远方,整日飞翔。
最后在一位小姑娘的花园里寻到了一朵几乎一模一样的玫瑰,待到夜色沉沉,它来到墓前,将寻来的玫瑰安放在原先的枝位。”
“小夜莺乘着晚风归来,以为那朵娇艳的红玫瑰还好好的盛开在那里,它无比开心,没日没夜的歌唱。
只是谎言终会败露,红玫瑰的花期仍然短暂,小夜莺在晨光洒落地平线的那一秒,发现……玫瑰枯萎了。”
“但是小夜莺面前依旧有一朵玫瑰,每天都很鲜艳,它还和往常一样,对着玫瑰唱歌,大夜莺对此却毫无所知,它依旧在夜色中守望。”
后来,蒙蒙问许知安,“小夜莺的玫瑰最后来自哪里呢?”
许知安告诉她,“小夜莺的玫瑰来自它自己的找寻啊,那朵玫瑰枯萎时,它知道了大夜莺为它做的一切,所以为了感谢大夜莺,小夜莺也选择默默守望着它。”
泥土之中,数不清的玫瑰残骸彼此相融,那些善意、滚烫的谎言,一部分献给荷马墓上的玫瑰,一部分赠予那些借来的幻影。
他为他推迟别离的悲伤,他便为他编织一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