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窗户缝隙躲进来,黑夜漫开在一方屋子里,它停在许春朝眨动眼睫之时,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身边躺着一个安眠的人。
听故事的人没睡,讲故事的倒先睡着了,许春朝压下唇角的笑,他有些后悔让许知安给自己讲故事了。
那些平稳的呼吸声溜进许春朝的心里,化作蛛网,正一丝一丝,勾连着几百年前的玫瑰与现在渺小的他,最后交接成一个圈。
可能是人在思绪纷扰的时候总是看天不是天,看水不是水,又会不由自主地把一切和自己的处境缠绕一处,然后一遍一遍思索着什么。
只是许春朝还很年轻,人生在他面前仍然是很难读懂的课题,所以他片面地觉得自己也是那朵玫瑰。
脚下踩着的是兄长的身份,是坚守的道义底线,是众人对他的期许,这是属于他的荷马之墓。
许春朝翻转了下沉重的身体,又自觉地向床边退了退,隔着些距离,他看着沉睡的许知安。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一秒,两秒,最后还是回到了原处。
许春朝握紧那只还未触碰到底线的手,缓缓开口,短暂地袒露出那些未曾见过光和积压在心底的疲惫。
“许知安,其实我也不是一个全能的……好哥哥。”
他吐出那些沉重的话,却是轻飘飘的,散在空气里,没人会知道。
“我有很多不懂的东西……感情,你,还有我。”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想要懂你,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你没有那些,只是我一个人有,我一个人而已……”
视线流转在玻璃窗上,青绿色的薄纱悠悠飘着,像夜莺的轻羽,歌唱时,总是闪着真切与热烈。
“可……真挚本身难道就生来低微吗?夜莺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法继续为玫瑰唱歌吗?”
“还是什么也不想,只是唱着,只是陪着玫瑰?”
向往是真的,逃避也是真的。
他曾短暂地看见问题,却依旧本能地偏向自我苛责。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那些疲惫,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但短暂地诉说让他好了一些。
许春朝回想起宋暖的话,在沉沉夜色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知安,对不起。”
还有……
许春朝,对不起。
你可不可以,不要想了。
他在心底乞求自己,那里有一个人,跪在了另一个人面前,那间房子,锁住了一个沉默的囚徒。
只是俯首时,那个人问了一个问题,没有挣扎,他想得到关于那个故事的答案。
有时候,守住所谓的神圣,是否也是一种伤害?
不,那是你的使命。
迷雾里,许春朝紧握的手缓缓松开,他不想挣扎了,那样好累。命运给出一个方向,他便顺着走,以为那是唯一的出路。
太阳照常升起,浅白色的晨光透过纱帘,落在他泛着乌青的眼圈上,昨夜已成过去,他独自忍下疲倦,又是一副崭新的模样。
许春朝起得很早,先去镇上给几人买了早餐,路上碰到村长,他停下打了个招呼。
“村长,这么早去哪儿啊?”
一位五十多岁男人急忙刹车,咧嘴笑道:“我听你爸说你快开学了,就想着赶紧去催催那些放电影的,怎么说也得给咱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庆祝庆祝吧。”他咂了咂嘴,接着说:“最近忙晕了,忘了这事。那些放电影的,竟然把咱们的排期往后挪了!我得去说道说道。”
“那我就先谢谢您了。”许春朝礼貌笑道:“等放电影的时候,我肯定去。”
“那必须的嘛。”村长瞥见他车把上挂的包子油条,便问道:“买那么多早饭,家里来朋友了?”
“嗯,昨天刚到,来咱们这玩几天。”
“那行啊,到时候把你朋友也叫来,好好热闹热闹。”
“行嘞。”
简单告别后,许春朝骑着电动车回去,把早餐放在厨房,他看了眼墙钟。
7:00
家里没一丝声响,他便先拿着自己的早餐,走向客厅沙发,边看电视边吃。
等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开门声响起,许知乐跑进屋里,安静的房间才开始活跃起来。
“春哥,早上好呀,我哥还没醒吗?”
许知乐跑过去,先打了声招呼,随后坐在单人沙发上,动作娴熟地拿起桌上的遥控器,转换少儿频道。
“没呢,昨晚睡得晚。”许春朝把塑料袋子丢进垃圾桶,起身时问道:“吃饭了吗?这有包子,豆浆,油条,豆腐脑,你想吃什么?”
许知乐脸上挂着“还是你懂我”的笑,她无力地靠在沙发上,虚声道:“今早被饿醒,因为昨晚梦见了豆腐脑和肉包子。”
许春朝读懂她的意思,把豆腐脑和肉包子端过去,等许知乐吃了一半,她才抬眼问道:“昨晚突突闹腾了吗?”
“不是,突突睡的挺好的。”许春朝神秘兮兮地开口,“是你哥的好消息。”
“什么啊?”
许春朝直言宣布,“知安考上市一高了,成功上岸哦。”
“真的吗?!”
两道女声一同响起,一道在耳边,一道在二楼平台上,许春朝望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谢南润正撑着楼梯把手,满眼惊喜地看向他。
谢南润小跑着下去,先跟许春朝说了声早安,见到面前的新面孔,又活泼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我叫谢南润。”她笑眯眯的看着许知乐,“你几岁啦?”
许知乐也丝毫不扭捏,大方地介绍自己,“你好,我叫许知乐,今年十岁。”
“哇,终于可以被叫姐姐啦。”谢南润高兴的手舞足蹈,没忍住给了许知乐一个大大的拥抱,兴奋道:“叫我南润姐吧,我可以叫你乐乐吗?”
“当然可以啦。”
一旁的许春朝没忍住,打断两人的说笑,忙问道:“南润查结果了吗?”
“没呢,昨晚光顾着和暖暖姐聊天,把这事给忘了。”谢南润说着,便拉起许知乐的手,朝楼上跑去,口中说着要介绍朋友给她认识,好像丝毫不在意录取结果。
走到楼梯口,刚好撞见许知安抱着突突下来,两人仓促地道了句恭喜,便飞奔上楼了。
见着他下来,许春朝主动走过去接过突突,提醒他吃早饭。
许知安老老实实的坐在餐桌边喝无糖豆浆,润完嗓子后才开口说话。
“哥哥,你昨晚在我房间睡的吗?”
许知安回想起昨晚讲完故事后,直接睡在了许春朝房间,后半夜又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等醒的时候才发现身边没人,他还莫名其妙地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许春朝回来,最后才败给了瞌睡。
“嗯。”许春朝把玩突突的手不停,没有回视过去,“得有人看着突突,以防它晚上乱跑。”
“哦,那哥哥昨晚睡得还好吗?”
许知安看着那么多早餐,想他一定是很早起床准备的,毕竟手边的豆腐脑可不是天天都能买到的。
许春朝毫不犹豫地点头,三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间让他看着有些憔悴,但说话时仍是平常模样,“还不错,你的睡前故事很有用,谢谢啦。”
许知安谦虚地摆了摆手,笑道:“以前都是哥哥讲给我听,如果以后哥哥还失眠,可以来找我,我也给你讲故事。”
“以后……”许春朝压下原本想说的“以后你就不在我身边了。”换言道:“我才不要失眠,你好好睡觉就行了。”
察觉到些许古怪,但具体又说不上来,许知安举着豆浆杯挡在面前,偷偷瞄向今早没看他一眼的许春朝,却没发现什么,便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吃早饭上。
等所有人到了一楼,谢南河挨着宋暖,特意又递给她一个包子,许为时不想继续当电灯泡,索性拿着油条豆浆,跟着刚吃完饭的许知安,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他逗兔子。
许知安拿着一个小毛线团,像逗小猫一样,在突突眼前一甩一甩,企图让它探头去碰。
“虽然看上去有点奇怪,不过它可爱玩了。”许知安对着许为时解释,接着又甩了甩,突突却丝毫不配合,安安静静的趴在他的腿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一个方向。
“哎,你咋不玩了呢?”许知安心生疑惑,他看着手里的毛球,确实是突突最喜欢的,它怎么会不感兴趣呢。
正想着可能是突突腻了,耳边突然传来谢南润的声音,只见她拉着许知乐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包红彤彤的东西。
她跑过来把东西递给许知安,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包纯天然胡萝卜冻干。
“昨晚找零食的时候发现有包这个,刚好可以让突突吃。”谢南润补充道:“没有添加任何东西的哦,可以放心喂给它。”
许知安先为她的好意道谢,随后解释:“但是突突不喜欢吃胡萝卜,一直都不喜欢。”
“可兔子不都是吃胡萝卜的吗?”谢南润疑惑道。
“准确的说,不是所有兔子都喜欢。”一旁的许为时给她科普,“胡萝卜的含糖量较高,兔子吃多了容易腹泻或者胀气,严重的话,还会导致肠胃坏死。所以不能多吃。”
“真的吗?”把玩突突耳朵的许知乐愣了一下,她抿唇开口:“我前天还给突突喂了半根胡萝卜,它看起来很喜欢的。”
“怎么可能?它以前可是碰都不碰的。”许知安对突突的习性有着百分之九十的了解,他断然不能相信从前闻到胡萝卜味就逃跑的突突,如今会喜欢上胡萝卜,而且还是一次吃半根,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可许知乐仍然坚定道:“就是这样的,而且……自从突突病好了之后,它就不怎么挑食了,白菜帮子它也吃的。”
“咳咳......”
许春朝正从厨房走出,听到许知乐的话,冷不防被呛了一下,喉咙里卡着苹果皮。
几人的视线瞬间转向他,许知安仍旧没得到任何目光,或者说,是许春朝在刻意回避,从早上就开始了。
“那个……”许春朝清了清嗓子,怕引起许知安的疑心,便找了个借口,“冰箱空了,一会儿得去镇上买点菜,你们谁有空跟我一起?”
他第一次没有直接让许知安陪着。
许知安凝眸望着远处走来的许春朝,手指不停摩挲突突脖颈处的绒毛,像是要抚平心中陡然升起的刺痒感。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许知安有些诧异,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往那一方面想。
他垂眸看了眼突突,等听见关门的声音时,才转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玄关。
突突还是很乖巧的躺在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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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