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去的路上，一颗落寞的心让许知安看什么都蒙上了点灰色，即便此刻的夕阳余晖泛着蜜糖似的暖，可落在他身上，都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
“哥哥，我是不是不该这么难受啊？”
许知安对自己强烈的分离焦虑感到莫名，甚至是奇怪，好像他们留在自己心里的足迹永远凝固在那里，任海水怎么冲都无法恢复原样。
可他也真的很喜欢他们。
许春朝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你在提前难过。”
他告知给许知安一个自己希望的答案。
“提前？怎么会是提前呢，我是在他们走了之后才觉得有点难受的。”
许知安坦然诉说着自己的感受，哪怕这只是一件可以毫不在意的事，本可以暗自消解，可看到许春朝在身边，他就像有了依靠一样，什么都想告诉他。
许春朝走在前头，忽然旋过身子，目光牢牢落在许知安身上，不肯移开。
那束视线很重，可穿过他们之间的距离之后，就变得很轻，仿佛天边散开的云霞，那句没忍住的话便成了飞旋而过的鸟，鸣声不知去向。
“不可以为我难过吗？”
他故意放低声音，当作自我情绪的宣泄，却不可以让许知安知道。
许春朝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根搭错的脑筋终于回到正位，复而又开口。
“嗯......可能你在分担哥哥的难过吧。”
“哥哥也很难过吗？”许知安回想起送别时许春朝的神情，并没有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不舍，那双温柔的眼里很平静。
“对啊，看不出来吗？”许春朝立马蹙起眉毛，下撇嘴角，做了一个极其难过的表情。
“嗯，现在看出来了。”许知安没忍住唇角牵起的笑，“但刚才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许春朝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嘴角，向上推出了一个带着弧度的笑，像镰刀一样的月亮，于是眼里闪起星光。
他实话实说，“因为哥哥很会装啊。”
在满目的夕阳下，许知安看到两颗星星，和一个假笑的月亮。
原来哥哥真的在难过，他单纯地相信了许春朝的说辞。
可想到不止自己一个人难过，许知安突然之间便有些释怀了，他找到了一件事，一件可以为许春朝做的事。
怎样才能让哥哥开心起来呢？
许知安冥思苦想也找不到一份独属于许春朝的解决方案，他恍然发觉现在的许春朝很少在自己面前吐露情绪。
对很多事，许春朝总是一笑了之。
至少在许知安面前，他是这样的。
距离上次许春朝告诉自己关于他的心事是什么时候了呢？
许知安想了想......
好像是六岁以前了吧。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许知安隐隐记得那是一个承诺。
只是，等回到家时，许知安也没想起来那是个什么样的承诺，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很重要，毕竟过去那么久了，有谁会记得儿时的一句话呢。
“哥哥。”许知安叫停许春朝，既然想不到办法，那不如问问，对症下药。
“怎样才能不难过呢？”
许春朝望着他，撞进许知安过分认真的眼眸，好像每当许知安想要窥探他的情绪，挖开他的心事的时候，他总是无从作答。身体里仿佛有个死结，箍住所有不该滋生的心思，叫他不能袒露出来半分。
他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漫过一层茫然，声音低沉，带着真切的无措，“哥哥也不知道。”
话语稍稍停顿，像是要逼迫自己就此释然，他敛去眸中的怅然，唇角松开，带上一层近乎无所谓的漠然。
“我真的不知道呀。”
他语气的跳跃，伴着些许落魄的眼神，让许知安感到“让哥哥开心”是项极为棘手的任务，而他对此没有任何经验。
原本认真的眼睛逐渐覆上一层苦恼，正当他想要先安慰一下许春朝时，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知安，春朝，妈妈回来啦，惊不惊喜呀？”
言文洁满含笑意的声音逐渐走进，她一路小跑过去，上来就给了许知安一个大大的抱抱。
“我们知安真棒！”言文洁欣喜地拍了拍他的背，“就知道你可以的。”
许知安抬臂回抱住她，胸脯里流淌着熟悉的暖意。
“干妈，你怎么在这儿啊？”
“当然是有事了，今晚得给你庆祝一下。”言文洁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看向一旁的许春朝，笑道：“还有，明天早上送你哥哥去京都。”
“啊……对、对。”许知安嘴角的笑意中掠过一丝复杂，他这才恍然记起，明天是许春朝离开的日子。
好快啊……
他好像真的要提前难过了。
许知安抿着唇瓣，瞥向许春朝，他只是柔和地笑着和言文洁说话。
“我爸呢？”
“刚回来就一溜烟跑了，说回家拿点好东西。”
“懂了，拿酒去了。”
“算了，喝点儿就喝点儿，之前给你庆祝，现在给知安庆祝，咱们家也算是好事成双。”言文洁拉过许春朝，又拐着许知安的胳膊，拉着两人往院子里走，边走边问最近怎么样。
“嗯，很好啊。”许知安主动拉开椅子让言文洁入座，自己又拉开椅子坐在另一边。
“我也不错。”许春朝也同样坐在言文洁的另一侧。
言文洁摆摆手，并无坐下的打算，她轻轻拍了拍两个儿子的头，眉眼带着家常的笑意，“我一会儿还得帮美芳做饭，咱们今晚吃火锅，你爸刚买的羊肉，新鲜着呢。”
“哦，羊肉火锅，听起来就很不错。”许春朝扬了扬眉，目光扫向许知安，回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许知安看不太懂他方才那一眼暗含的意思，但还是乖巧配合，颔首应道：“嗯嗯，很不错，我刚好想吃火锅了。”
等言文洁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许知安才拉开椅子坐在许春朝身边。他倾身靠过去，压低嗓音好奇发问：“哥哥，你刚才什么意思啊？”
许春朝莞尔一笑，“许知安，你不是说要让我开心么，现在就有一个方法哦。”
“什么？”
“我们偷偷跑掉，好不好？”
许春朝望着他，眸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迫切，与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方才言文洁短短一句话让他增生出了一点贪心，只是一秒，所有的不堪狠狠冲撞着他的胸膛，他想借这短短的一晚，抛开捆绑自己的枷锁，仅仅做两个一无所有的人，趁着夜色，短暂逃离一会儿。
他只需要这么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欢愉。
往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可是……”
许知安不明所以地回应那道陌生的目光，纤长的眼睫缓缓颤动，他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我们抛开一切，好不好？”
许春朝的追问如狂风般袭来，卷积着那片乌云，沉沉暮雨坠落大地。
“哥哥，你……”许知安怔愣片刻，手腕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贴在许春朝冰凉的脸上。
他看到一滴泪，正聚在许春朝的眼睫之间，悬而未落，像他还未说出口的回答。
许知安绷紧下颌，喉结滚动间，手指已覆上许春朝泛红的眼睛，他轻轻擦过，带走那滴不知为何而流的眼泪。
许知安点了点头，眸子里，是带着笑的许春朝。
“哥哥，这滴泪……是开心吗？”
“不，是终结。”
“难过的终结吗？”
“……是。”
夜风刮进耳朵，吹散了疯狂跃动的心跳，所有沉甸甸的心事被暂时搁置一旁，这一刻的自由，仅仅是夜色馈赠给他们的片刻喘息。
许知安抱紧许春朝的腰肢，涌动的胸膛与他的背脊相贴，仿佛群山冲破天穹，企图探知一颗被遮掩住的太阳。
两颗跳动的心脏，在此刻，挨成了近乎重合的节律。
“哥哥，你怎么会想到带我兜风啊？”
许知安趴在许春朝的背上，眼前的树影不断向后掠走，他没来由的笑了笑，声音也散在疾驰的风里。
“感觉怎么样啊？”
许春朝握紧把手，视线破开夜幕，望向远方无穷尽的长路，后背真切感知到身后人的倚靠。
“哇——感觉太棒了！”许知安张开双臂感受风从指间划过，扬声欢呼，“哥哥，我们超越了时间！”
许春朝低笑一声，与他共享着风里的自由。
“不止时间，我们还超越了一切。”
“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许知安下意识前倾身体，下巴轻轻蹭上许春朝松缓下去的肩膀，潮湿的气息喷洒在许春朝的耳畔。
许春朝没有躲开，反而偏了偏头，耳廓碰到一处柔软，在冷掉的夜色里，他贪念的触碰显得格外温暖。
“我说——我们，超越了一切！”
“是啊，我们好厉害，好棒啊。”
两旁路灯投下一片片摇晃的光晕，在浅淡的夜色里明明暗暗。
许春朝放慢一点车速，笑声浅浅：“真好啊……抛下一切……”
许知安并未听到许春朝的呢喃，他沉醉于风景中，在模糊的光影里捕捉到一株高大的植物，便轻轻捏了下许春朝的腰。
“哎，哥哥，停一下。”
许春朝靠近路边后停下车，许知安抬腿跨过座椅稳稳立在地面上，他走到路灯下，发现那是一株比他还要高的向日葵。
“哇，哥哥，你看。”
他一把拉过刚停好车走来的许春朝，又仰头指了指头顶的向日葵。
“这个向日葵，像不像一个太阳?黑夜里，不会发光的太阳。”
他踮起脚尝试触碰它的花瓣，却只能够到一片有些刺手的叶子。
“不。”钥匙在许春朝的手指上转了两个圈，随后被收回掌心，他举起胳膊，扯过向日葵高傲的头颅，捧到许知安手边，笑道：“是黑夜里，许知安碰到过的太阳。”
许知安如愿摸了摸橙黄色的花瓣，抬眸望向夜灯下的许春朝，骑行时吹乱的发丝卷起一个又一个的星旋，微风掠过，晃荡着打旋。
他好像晕在了那圈星旋里，眸光闪过一丝空茫，话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哥哥，你就是银河。”
盛着太阳的银河系，所以，我才可以触手可得。他在心底补充后半句话，本想说出口，可当他看到许春朝的脸时，到嘴边的话被一声陨石坠落大地般的心跳声阻断。
他才后知后觉，那句话似乎并不适合讲出来。
夜色为着两人静止了两秒钟，一声咳嗽打破了这份温柔的静默，风里响起许春朝的声音。
不同于寻常，此刻是疏远的，厚重的，还有一丝肃穆。
“那么，人类，你想和银河一起留个纪念吗？”
“怎么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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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抛下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