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和熙醒来时，韩时不见了。
吊床还在轻轻晃，像是有人刚刚起身离开。
晴眠花开得很好，蝴蝶也还在花园里飞。
风吹过花枝，细碎的花香落在他鼻尖，带着一点午后将尽的凉意。
可旁边的台阶空着。
花园安静得有点不对劲，安静到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许和熙趴在吊床上看了一会儿，尾巴尖动了动。
韩时很少离开他太久。
尤其是他睡觉的时候。
这个铲屎官平时看着冷脸，实际上比谁都紧张。
许和熙只是翻个身，他都要低头看一眼。
打个喷嚏，他能立刻把披风，温水和药全都拿过来。
他总怕自己一没留神，许和熙又不见了。
许和熙抖了抖耳朵，从吊床上爬起来。
花园里没有。
厨房里没有。
客厅里也没有。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爪垫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站在楼梯口，仰头听了一会儿。
二楼传来一点很低的说话声。
许和熙耳朵立刻竖起来。
在楼上。
又躲起来说话。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
这段时间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后爪上的夹板已经拆掉，只剩两只前爪还缠着轻薄的固定带。
走路时终于不再一顿一顿，也不会踩出那种丢脸的小鼓点。
许和熙很满意。
小猫咪恢复威风，指日可待。
他一路走到二楼，发现声音是从洗手间传出来的。
又是洗手间。
韩时这个人很奇怪。
每次有什么事，都喜欢躲进洗手间里。
走廊里没开灯，光是从楼下漏上来的，昏昏的。
许和熙在门口蹲下，耳朵往前探了探。
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终于想起联系我了？”
那人声音带着笑，听起来很散漫。
“我还以为你把人藏起来以后，就打算从此金屋藏娇，不管我们这些朋友死活了。”
许和熙：“？”
谁？
藏谁？
娇谁？
他不动声色，尾巴尖却已经开始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韩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胡说。”
那边笑了一声。
“我胡说？你惦记那个人这么多年，学院里谁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消息，你还不让我说？”
许和熙耳朵轻轻一动。
薄明熙。
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可韩时听见它时，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那几个音节很轻，却硬生生硌进许和熙耳朵里。
至少对韩时来说很重要。
洗手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久到走廊里的风声都能听见。
韩时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受伤了。”
电话那端的笑意淡了。
“我听说了一点。”
辛文浩说，“薄家那边最近闹得很难看，黎乾也不太安分。你见到他了？”
韩时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许和熙蹲得更稳了一点。
他本来该走。
可爪子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韩时说：“情况不太好。”
辛文浩的声音沉了一些：“严重吗？”
“比他们传出来的更严重。”
韩时说。
辛文浩沉默几秒：“那就不能拖。你应该带他去星环城，那边有更好的医生。”
韩时说：“我知道。”
“你知道？”
辛文浩被气得短促笑了一声：“你知道还在这里磨什么？韩时，我可先说清楚，你要是真见到人了，就别犯糊涂。”
韩时声音紧了一点：“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
辛文浩说，“我知道你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但你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人留在你身边。”
许和熙整只猫僵在门口。
喜欢？
韩时喜欢这个人？
许和熙浑身的毛，几乎是一瞬间就竖了起来。
走廊里的风好像也在这一刻停住了。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
韩时听见那个名字时，脸色会沉下去。
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联系医生。
偶尔望着远处发呆的时候，眼神也很安静，很难过。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人。
许和熙忽然很不高兴。
这股不高兴来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
韩时有喜欢的人，明明很正常。
韩时长得好，能打，会做饭，虽然路痴，虽然有时候脸红得很没道理，但确实很好。
这样的人有喜欢的人，再正常不过。
可许和熙还是不高兴。
耳朵不自觉地往后压平，尾巴尖绷得笔直，一下一下抽动。
不高兴到他抬起爪子，在门上挠了一下。
刺啦。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快，洗手间门被打开。
走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许和熙眯了眯眼。
韩时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智脑。
他低头看见许和熙，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小乖。”
许和熙仰头看他。
韩时蹲下来，张了张口。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许和熙看着他。
你刚才在说谁？
这个人是谁？
你喜欢他吗？
你是不是要去找他？
你是不是早晚要把小猫咪丢下？
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只能睁着一双眼睛，安静看着韩时。
电话那端传来辛文浩压低的声音：“谁在你旁边？”
韩时直接挂断通讯。
许和熙盯着他的智脑。
挂这么快。
果然有事瞒着小猫咪。
韩时把智脑收起来，伸手想抱他。
许和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韩时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一瞬间静下来。
许和熙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不是故意躲。
只是刚才那些话还压在耳边，他没来得及控制自己。
他躲开的其实不是韩时的手，是喉咙里那句怎么也问不出口的话：你喜欢的人，是不是比小猫咪更重要。
韩时慢慢收回手。
他垂着眼，说：“抱歉。”
许和熙心里一堵。
他不喜欢韩时这样。
刚才退开的明明只是小猫咪，却把韩时砸得沉默下来。
明明偷听的是小猫咪。
许和熙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他抬起一只爪子，按住韩时的鞋尖。
韩时抬眼看他。
许和熙别开脸。
不是原谅你。
小猫咪只是觉得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可怜。
韩时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些。
他低声问：“可以抱吗？”
许和熙没有动。
韩时等了一会儿，才很小心地把他抱起来。
这一次，许和熙没有躲。
但他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往韩时怀里钻。
他只是安静趴着，爪子收在身前，耳朵低低压着。
韩时抱着他下楼。
花园里，晴眠花还在风里轻轻晃。
韩时在吊床旁坐下，把许和熙放在自己腿上。
日头斜了下去，花园里的光渐渐染上一层暖黄，风也凉了一些。
许和熙看着那片花。
刚才那些话还在耳边转。
韩时喜欢一个人。
喜欢了很多年。
那个人受了伤。
韩时想带他去星环城。
韩时舍不得。
许和熙想，那大概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很郑重的舍不得。
许和熙尾巴尖一点点垂下去。
原来韩时不是没有朋友。
也有很重要的牵挂。
他心里一直有个人。
那个名字很陌生的人。
许和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他现在只是一只猫。
被韩时捡回来，住在韩时买下的小洋房里，吃韩时做的饭，睡韩时给他搭的吊床。
他甚至差点以为，这个地方就是小猫咪的家了。
可韩时本来就有喜欢的人。
小猫咪再可爱，也只是小猫咪。
想到这里，许和熙心里更堵了。
韩时低声说：“明天我们去星环城。”
许和熙抬头看他。
韩时避开刚才电话里的那些内容，只说：“那里有更好的医生。只是检查，不会伤害你。”
许和熙看着他。
星环城。
医生。
那个名字。
喜欢的人。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最后变成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韩时要去找那个人了。
顺便带他去看医生。
也许等那个人好了，韩时就不用每天守着一只小猫咪了。
许和熙本来想喵一声。
可是喉咙里堵得厉害。
韩时垂眼看他。
“我会一直在。”
许和熙耳朵动了动。
这句话很熟。
他做噩梦时，韩时也说过。
他跑到角落里受伤时，韩时也说过。
每次韩时这么说，他都会留下来。
可这一次，许和熙忽然有点不确定。
一直是多久？
到那个人回来之前吗？
到他这只小猫咪伤好之前吗？
许和熙沉默片刻，还是低低喵了一声。
好吧。
去就去。
小猫咪只是陪陪铲屎官。
绝对不是害怕。
也不是舍不得。
韩时听见他回应，手指轻轻收紧。
“谢谢。”
许和熙：“……”
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把脸埋进韩时衣服里。
不看了。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那天下午，韩时开始收拾去星环城要带的东西。
药。
检查报告。
软毛巾。
小披风。
甜果干。
还有那本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的《退化期病患居家照护指南》。
许和熙蹲在桌上，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包里放。
韩时收一样，眉眼就沉一点。
许和熙看得烦。
他猜不出韩时在想什么，却莫名觉得，韩时的心思有一半已经飞去了别的地方。
他跳到包边，伸爪按住那本书。
韩时停下动作：“不想带这个？”
许和熙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不想看韩时继续露出那种表情。
更不想看韩时一副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的样子。
可小猫咪解释不了。
于是他低头咬住书角，试图把它拖出来。
韩时立刻伸手托住书，怕他咬到牙。
“好。”
韩时低声说，“不放这里。”
他把书拿出来，放到一旁。
许和熙满意了一点。
韩时看着他，忽然问：“不想去？”
许和熙抬头。
不是。
小猫咪只是觉得你太紧张。
韩时垂下眼：“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晚一点。”
许和熙：“……”
这人怎么又开始了。
他走过去，用脑袋撞了一下韩时的手腕。
很轻。
韩时却整个人都顿住。
许和熙别开脸。
去就去。
小猫咪又不是怕医生。
韩时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好。”
他说，“明天一起去。”
那天晚上，许和熙睡在韩时枕边。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两人中间，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他本来想离远一点。
可睡着睡着，又靠了过去。
半夜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爪子按在韩时手背上。
韩时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向窗外，眼底藏着一整晚没睡的倦意。
许和熙看了一会儿，默默把爪子往回收。
韩时却握住了他的爪尖，力道很轻，怕惊醒他。
许和熙没有动。
他闭上眼，继续装睡。
反正小猫咪睡着了。
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