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眠花开了以后，许和熙的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愿意在花园里待更久。
以前他大多蹲在落地窗里面看。
外面的土会弄脏爪子，风会吹乱毛，偶尔还有不知名小虫飞过来，怎么看都充满风险。
但晴眠花不一样。
它是韩时亲手种下的。
每天早上，花瓣都会朝着窗户方向慢慢展开，慢吞吞地迎着许和熙。
许和熙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被一朵花哄好了。
他只是每天例行巡查。
巡查花苞，巡查土壤，巡查韩时有没有好好浇水。
这都是小猫咪身为一家之主的职责。
韩时对此接受良好。
他甚至专门在花园门口铺了一小段木板路，让许和熙不用踩到泥土也能走近晴眠花。
许和熙第一次看见那条木板路时，沉默了很久。
这个铲屎官真的很夸张。
但他踩上去试了试。
木板被晒得暖暖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一点也不硌爪子。
许和熙在上面走了两个来回。
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
还可以。
韩时见他坐定，转身又忙了起来。
许和熙本来以为他要浇花。
结果韩时搬来了两根结实的藤木，又拿出一大卷软绳。
许和熙蹲在旁边看。
藤木被固定在花园一角，软绳绕过去，中间绑上一块柔韧的布面。
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吊床。
许和熙：“？”
韩时试了试承重，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软垫。
“晒太阳。”
他说。
许和熙看看吊床。
又看看韩时。
他现在合理怀疑，这个人已经把照顾小猫咪当成了某种人生事业。
不过吊床看起来确实不错。
韩时把他抱上去时，吊床轻轻晃了一下。
许和熙整只猫瞬间僵住。
韩时立刻扶住两侧：“怕？”
许和熙抬头。
怎么可能。
小猫咪怎么会怕吊床。
他只是第一次使用，需要评估安全性。
吊床晃得很轻，阳光穿过藤叶落下来，刚好照在身上。
晴眠花的香气从旁边飘过来，淡淡的，午后也多了一点软乎乎的困意。
许和熙慢慢放松下来。
他趴在吊床上，下巴压着前爪。
晃一下。
再晃一下。
很舒服。
舒服得他忍不住眯起眼。
韩时在旁边看了很久。
看见许和熙真的喜欢，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在吊床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许和熙睁开一只眼看他。
韩时也晒太阳？
韩时大概猜到了他的疑惑，低声说：“陪你。”
许和熙耳朵动了动。
陪就陪。
说得这么认真干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做。
韩时坐在旁边看资料，许和熙躺在吊床上晒太阳。
偶尔风吹过来，吊床轻轻晃动。
许和熙半睡半醒，能听见韩时翻动资料的声音，也能听见花园里叶片摩擦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许真能一直过下去。
不用捡垃圾。
不用逃跑。
不用担心一睁眼又躺在冰冷雪地里。
只要晒太阳，吃饭，看花开。
还有韩时。
几天后，晴眠花开得更盛。
花香依旧很淡，却轻轻拢住了整个小花园。
蝴蝶也多了起来。
花叶星的蝴蝶和许和熙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它们翅膀边缘会发出一点细碎的光，飞过晴眠花时，拖出一串亮晶晶的光点。
许和熙最开始只是看。
后来有一只蝴蝶飞得太近，几乎擦过他的鼻尖。
许和熙忍了忍。
没忍住。
他从吊床上一跃而起。
然后因为忘记吊床会晃，整只猫差点滚下去。
韩时眼疾手快接住他。
许和熙被托在掌心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才不是失误。
韩时看着他。
许和熙也看着韩时。
半晌后，韩时把他放到木板路上。
“慢点。”
许和熙立刻冲向那只蝴蝶。
他现在身体比刚到花叶星时好了很多。
虽然夹板还没完全拆，但行动已经灵活不少。
跳跃时不再总是控制不好力道，落地也稳了许多。
小披风被韩时收起来了，怕影响他活动。
奶白色小猫在花园里跑来跑去，阳光落在他身上，蓬松的毛几乎被晒出一圈柔光。
韩时站在一旁，几乎移不开眼。
韩时脑海里闪过许多过往画面。
训练场上的风，战术台前的灯，众人看过来时安静又带着审视的目光。
那些画面隔着一层雾，遥远得快要失真。
可现在这只追着蝴蝶扑的小猫，明明弱小得一只手就能抱起来，却依旧让韩时移不开视线。
因为他在变好。
一点一点。
从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小猫，变成会晒太阳、会追蝴蝶、会因为一块花蜜饼和他生气的小乖。
韩时心里又软又疼。
许和熙扑了好几次都没扑到蝴蝶。
最后那只蝴蝶停在晴眠花旁边，翅膀轻轻一合。
许和熙放轻脚步。
一步。
两步。
他猛地扑过去。
蝴蝶飞走了。
许和熙一头扎进旁边柔软的草垫里。
韩时：“……”
许和熙从草里抬头，脑袋上沾了一片叶子。
一人一猫沉默对视。
韩时这次真的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许和熙：“……”
笑。
又笑。
这个铲屎官最近越来越放肆。
他气势汹汹走过去，抬爪按住韩时鞋面。
韩时立刻收敛笑意，蹲下来替他摘掉头顶那片叶子。
“很厉害。”
韩时说。
许和熙：“……”
你这句夸奖未免太敷衍。
扑蝶没扑到有什么厉害的？
韩时却说得很认真：“跳得比前几天稳。”
许和熙一顿。
他低头看自己的爪子。
确实是这样。
他最近走路不再总是摇摇晃晃，跳上窗台也更轻松。
就连尾巴尖的毛都长出来不少。
许和熙忽然有点高兴。
小猫咪恢复速度不错。
韩时替他检查了爪子，确认没有碰到伤处，又把他抱回吊床。
许和熙这次没有反抗。
他累了。
追蝴蝶比想象中费体力。
他趴在吊床上，很快昏昏欲睡。
韩时坐在旁边，打开智脑，翻出他一直记录的养护备忘。
食量恢复。
睡眠改善。
活动能力提高。
精神状态变好。
他一条条看下去，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
距离许和熙来到花叶星，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过得缓慢又安静。
隔三差五，韩时就会用大衣把猫崽严严实实地裹好，带去镇上的老诊所复诊。
最开始，小猫的后腿还要用特制软夹板固定。韩时连指尖稍微碰一下，都会惹得他抗拒地龇牙哈气。
到上周，夹板终于拆掉了。
小猫走起路来还有点颤巍巍的，却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在草地上踩出小脚印。
尾巴尖上那块光秃秃的粉色伤疤，也被新长出来的细软绒毛慢慢覆住，重新变得蓬松又灵动。
为了小猫的腿伤和精神力退化，韩时这两个月里多次联络主城专家和本星区的精神科医生。对方看过数据后，都建议先保守观察。
精神域的退化太复杂，外力刺激很容易适得其反。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一个足够安全温和的环境，让他慢慢修复。
韩时把这份紧绷压进心底，只在每天的细碎琐事里，一点点耐心地陪着他。
他的身体在恢复。
情绪也在恢复。
可是那些破碎的记忆，仍旧没有任何真正回来的迹象。
这两个月里，韩时几乎把每一天都记了下来。
哪天许和熙多吃了半碗饭。
哪天他追蝴蝶时跳得更高。
哪天尾巴毛长出一小撮。
哪天夜里做了梦，醒来后有没有主动钻进他怀里。
这些记录密密麻麻，乍一看就是一份严谨的养护报告。
可韩时自己知道，每一条后面都压着说不出口的庆幸，也压着说不出口的害怕。
许和熙今天比昨天好一点，这让他庆幸。可这种“好一点”或许只是表面，他怕自己沉溺在这种表面的安稳里，忘了许和熙原本不该只是这样。
小乖不该永远困在伤痛和空白里，他该慢慢好起来，找回丢失的记忆，回到真正属于他的生活。
可每当韩时这样想，心里又会冒出另一个更自私的声音。
如果小乖真的想起一切，他还会愿意留在这里吗？
还会愿意让韩时抱他，给他做饭，陪他晒太阳吗？
韩时看向吊床。
许和熙睡得很熟，前爪搭在软垫边缘，偶尔轻轻蜷一下。
他这么信任他。
信任到睡着时也敢把最脆弱的小肚子露出来。
韩时胸口被这份信任压得发疼。
他不该因为舍不得，就假装一切都可以这样继续。
昨晚许和熙睡着后，又低低叫过一次。
应该又做了噩梦。
韩时关掉智脑，看向吊床上的小猫。
许和熙睡得很熟。
阳光落在他身上，尾巴尖轻轻搭在软垫边缘。
看起来安稳又漂亮。
韩时却知道，这样还不够。
只把他养得舒服，不等于真的让他好起来。
他不能一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从花园吹过。
晴眠花轻轻晃动。
韩时垂下眼，指尖在智脑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点开了一个久未联系的名字。
辛文浩。
通讯请求发出去后，韩时却没有立刻等来接通。
屏幕上那个名字安静亮着。
韩时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辛文浩曾经半开玩笑地问过他：“你到底打算把心思藏到什么时候？人都走远了，你还站训练场门口装路过？”
那时候韩时只是冷着脸走开。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会联系辛文浩，开口时没有半句轻松话。
只有一句压在喉咙里的请求：“我这里有个伤得很重的小家伙，需要你帮忙。”
通讯终于接通。
辛文浩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稀客啊，韩大少爷。”
韩时低头看了眼睡着的许和熙。
然后他站起身，放轻脚步往屋里走。
有些话，不能让小乖听见。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
吊床上的小猫翻了个身，脑袋埋进软垫里，睡得毫无防备。
韩时看了很久。
久到辛文浩在通讯那头又喊了一声：“喂？人呢？”
韩时收回视线，关上门。
“在。”
他说。
只是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
风还在吹，花香很淡。
韩时却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扇必须推开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