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城和花叶星的小镇完全不同。
这里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悬浮轨道从高空交错穿过，透明穹顶罩住城区，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带着一点冷冷的白。
行人来去匆匆，终端闪着细碎光点，人声和轨道的轰鸣混在一起，吵得许和熙耳朵一直动个不停。
许和熙趴在韩时怀里，从外套缝隙往外看。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也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显眼。
路边有人走得太急，衣摆后面晃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旁边有人戴着毛绒耳朵，被同伴笑着按了下去。
许和熙看得呆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行吧。
可能这个世界的人类审美比较特别。
连医院都能给小猫咪看病，路人戴着毛绒发箍，还系着毛茸茸的尾巴，也能理解。
韩时很快把外套拢紧，一只手虚虚扣在他后颈，把他往怀里又压了压。
“别看。”
他声音压得很低，没再多说。
许和熙：“……”
不是。
为什么不让他看？
小猫咪还没看够热闹呢。
他努力探头，韩时手心用力，把他压得更严实。
“小乖。”
只这一声，语气里没得商量。
许和熙不满地喵了一声。
人多怎么了？
小猫咪也想看城市。
韩时没有再解释。
许和熙趴在他怀里，耳朵动了动。
这个世界不只是没有猫粮。
这里的人戴毛绒耳朵和尾巴，还会来这种奇怪的医院。
许和熙想了半天，最后给自己找了个解释。
可能这里科技发达，大家的兴趣爱好也比较丰富。
小猫咪决定暂时不深究。
还没等他继续看热闹，韩时已经带他进入一栋白色建筑。
星环精神力康复中心。
许和熙看见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精神力。
康复。
这几个字听起来不太像医院。
前台接待员先被韩时的脸色吓了一下，又看见他怀里露出的一点毛。
她神情立刻柔和下来：“是预约了辛医生介绍的复诊吗？”
韩时点头。
接待员没有多问，带他们去了二楼。
一路上许和熙都很安静。
韩时低头看了他几次。
“别怕。”
韩时低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不疼。”
许和熙本来不怕。
但韩时这么一说，他反而有点怕了。
他们见到的医生姓闻，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女人。
她没有急着看报告，先让韩时坐下，又看向韩时怀里的小猫。
“可以让我看看他吗？”
韩时身体一绷。
闻医生没有催。
许和熙抬头看韩时。
韩时低声问：“可以吗？”
许和熙看了看闻医生。
对方笑得温和，没有殷驰那种让猫不舒服的眼神。
他犹豫片刻，喵了一声。
可以。
韩时这才小心翼翼把他放到检查台上。
检查台是温热的，表面铺着柔软垫子。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运转的声音，空气里飘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这份安静压得许和熙有点紧张。
闻医生先没有碰他，只拿出一个小小的光环放在他身边。
“不要紧张。”
她声音很轻，“这个只读取身体的数值，不会疼。”
许和熙盯着那个光环。
光环慢慢亮起，浅蓝色光落在他身上。
确实不疼。
甚至有点暖。
韩时站在旁边，指节却绷得发白。
闻医生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韩时立刻问：“怎么样？”
闻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换了两种检测方式，最后才摘下眼镜。
“恢复得不错。”
她说，“照顾得很好。”
韩时的肩背稍微松了一点。
许和熙抬头看他。
照顾得很好。
这句话韩时应该很爱听。
果然，韩时眼底有一点很轻的亮意。
闻医生低头看了看许和熙，声音放得更轻：“不过他现在还是容易受惊，也容易被外界信息影响。之后尽量保持固定作息，减少突然变化。”
韩时点头：“我知道。”
许和熙蹲在检查台上，耳朵慢慢动了一下。
固定作息。
减少突然变化。
听起来是在养一只很娇气的猫。
他有点不服气。
小猫咪明明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但韩时听得很认真，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闻医生又说：“饮食可以继续现在的安排，不用急着加太多新东西。睡眠还要继续观察。如果夜里容易惊醒，照顾者最好不要离开太久。”
韩时：“好。”
许和熙：“……”
照顾者。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怪。
他抬头看了看韩时。
韩时站在检查台边，手一直虚虚护在他身侧，怕他一不小心从上面掉下去。
好吧。
勉强算照顾者。
闻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
“晚上会做噩梦吗？”
韩时停了一下：“会。”
“醒来后会找你吗？”
韩时垂眼看向许和熙。
许和熙也看着他。
韩时说：“会。”
许和熙：“……”
谁找他了？
小猫咪只是做噩梦的时候合理寻找热源。
闻医生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都不算坏事。”
她说，“恢复期愿意靠近固定照顾者，说明他对环境有安全感。不用急着纠正。”
韩时低声说：“好。”
许和熙耳朵慢慢热起来。
什么叫愿意靠近。
他没有。
他只是偶尔靠近。
偶尔。
检查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许和熙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已经有点无聊。
光环扫来扫去，仪器响来响去。
闻医生依旧温和，韩时却越来越紧绷，小猫咪早就困得眼皮打架。
等最后一项检查结束时，许和熙已经趴在垫子上，尾巴尖一甩一甩。
闻医生把一份简化报告递给韩时。
“总体恢复不错。之后每半个月复查一次。”
韩时接过报告：“还有需要注意的吗？”
闻医生看了眼许和熙。
许和熙立刻抬头。
怎么？
还有小猫咪不能听的吗？
闻医生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按了一下桌边的铃。
很快，接待员从外面进来。
闻医生说：“可以带他去隔壁休息室喝点水。韩先生，后续护理方案需要单独确认几项。”
许和熙眯起眼。
单独。
又是单独。
韩时低头看他，迟迟没有松手。
闻医生温声说：“休息室就在旁边。里面有监控，门也不会关。他如果不适应，你随时能过去。”
韩时还是没有动。
许和熙看不下去了。
他伸爪拍了下韩时的手背。
去吧去吧。
小猫咪又不是三岁幼崽。
韩时看懂了他的意思，才小心把他抱到隔壁休息室。
休息室很安静。
里面有一张软垫小床，一碗温水，还有一小碟切好的甜果。
许和熙本来想保持警惕。
但甜果闻起来很香。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
嗯。
还行。
诊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
许和熙听不清里面完整的对话，只偶尔听见几个模糊的词。
“……不能急。”
“……不要直接说明……”
“……照片……”
照片？
许和熙咬着甜果，耳朵轻轻竖起来。
谁的照片？
他想再听，里面的声音却更低了。
只剩韩时很轻的一句：“如果他误会呢？”
闻医生说了什么，许和熙没有听清。
过了一会儿，韩时出来了。
他的脸色比进去前更沉，手里多了一份封起来的纸质报告。
许和熙盯着那份报告。
韩时走过来，先摸了摸他的头。
“等久了吗？”
许和熙别开脸。
没有。
也就吃了两块甜果。
韩时把他抱起来，掌心贴着他的背，低声说：“我们回去。”
许和熙趴进他怀里。
回花叶星。
回他们的小洋房。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松了一点。
临走前，闻医生站在门口，最后叮嘱：“不要让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丢下。稳定关系，比药更重要。”
韩时脚步停了一下，垂眼看向怀里的许和熙。
“不会。”
他说，声音很低，却很笃定。
许和熙趴在他怀里，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抬头。
不要让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丢下。
是在说他吗？
小猫咪怎么会被丢下。
韩时应该不会丢下他。
可他很快又想到昨天听到的电话。
韩时喜欢那个人。
喜欢了很多年。
如果那个人需要韩时呢？
如果韩时要去找他呢？
许和熙不想继续想了。
他把脸埋进韩时外套里，假装自己只是困了。
从康复中心出来后，韩时没有立刻带他回花叶星。
他去了一家储存中心。
大厅里很冷清，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有一种旧金属和尘封的味道。
许和熙被他抱在怀里，看着韩时从私人存储柜里取出一个薄薄的金属盒。
盒子被保存得很好。
韩时拿到它时，指尖明显顿了一下。
许和熙抬头看他。
韩时没有打开。
只是把盒子收进包里。
那里面是什么？
许和熙想起刚才在休息室里听到的只言片语。
照片，不要说明。
他心里忽然有点好奇，也有一点不舒服。
韩时抱着他走出储存中心。
星环城的天色暗下来，穹顶上方浮着淡淡晚霞。
回程的车上很安静。
窗外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去，车厢里只剩引擎低低的嗡鸣。
许和熙趴在韩时怀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个包。
金属盒就在里面。
韩时没有打开。
越是不打开，许和熙就越在意。
他甚至悄悄往包边凑了凑，鼻尖蹭了蹭拉链的位置，想闻出点什么。
韩时一路都护着包，像是里面装着什么很要紧，谁都碰不得的东西。
许和熙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出来。
那到底是谁的照片？
那个人的吗？
应该是吧。
韩时喜欢了那么多年。
连照片都保存得这么好。
许和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小猫咪没有照片，只有一条快长好的尾巴。
韩时低声说：“我们回家。”
许和熙趴在他怀里，轻轻喵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