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没见展昭了。
王朝来看望她的时候——天知道是不是为了看望她——告诉赵悦,展护卫去中牟县公干,三五日便回。
她站在廊下,看着王朝走远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回屋,从书案上拿起那封辞呈。
薄薄的一张纸,捏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她想:递上去吧。反正他不在,正好不用当面。
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又想:万一他不在的这几天,府里有什么事呢?万一缺人手呢?万一……
她没让自己往下想。
她只是把辞呈放回原处,转身出了门。
她没去想的是——在她入府之前,开封府也是能正常运作的。所以,在她离开之后,天也不会塌。
她只是不想承认。
不想承认自己其实还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这日清晨,赵悦当值。
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索性早早起了。天色还没大亮,她便往府门走去。
还未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有人声。
这么早?是来鸣冤告状的?
她加快脚步,转过影壁,便看见守门衙役正与一名女子说着什么。
“何事?”
衙役见她来了,躬身行礼:“赵大人,这女子要见展大人。”
赵悦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年纪不大,二十上下的模样。容貌生得标致,柳眉杏眼,皮肤白净。衣着朴素,青布衣裙,浆洗得干干净净,却有几处打着补丁。神情焦灼,眉间拧着一股愁绪,看见衙役向她行礼,忙不迭也跪了下去。
“求大人,让我见见展大人……”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听着就叫人心生怜意。
赵悦伸手将她扶起。
“姑娘,”她的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展大人近日外出公干,不在府中。你若有何冤屈,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那女子一听,脸上失望的神色更重了几分。
“他不在?”她喃喃道,“不知何时归来?”
“今明两日便可返回。”
赵悦看着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这人来找展昭,却不像是有冤要申。听说他不在,脸上是失望,不是焦急;问归期,问得那样急切,却只问归期,不问别的。
“姑娘,”赵悦试探着问,“你与展大人是旧识?”
那女子闻言,忽然红了脸。
红霞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回大人,小女子名叫楚楚,是……是展大人未过门的妻子……”
赵悦的眼睛蓦地睁大。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还未及说话,身后忽然传来“咣当”一声——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丁月华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你说什么?!”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怯怯地抬起头,看着冲过来的丁月华,还是勇敢地重复了一遍:
“小女子是展大人未过门的妻子……”
“你胡说!”
丁月华冲到她面前,脸涨得通红,声音里是满满的愤怒与不可置信。
“不可能!展大哥从未定亲,又怎会有什么未过门的妻子?!”
“这位姑娘,”那女子看着她,语气软软的,眼神却一点不躲,“你是何人?你怎知他从未定亲?你怎知我不是?”
她顿了顿,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声音柔得像一汪水:
“我肚子里的孩子,便是他的。怎的就不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守门衙役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丁月华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孩子?
她说什么?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她想笑,想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想指着这个女子的鼻子说:你在撒谎!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柔美的脸,看着那只轻轻按在小腹上的手,看着那双无辜又坚定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姑娘,”她说,“展大人不在府中,你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先随衙役去客房安置,一切等展大人回来再说。”
丁月华猛地转头看她:“你怎么能——”
“月华。”赵悦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万事等他回来再说。”
她转身,对衙役点了点头。
衙役会意,领着那女子往府里去了。
那女子走出一段,忽然回过头来,看了赵悦一眼。
那一整天,赵悦心里都是乱的。
她当值,站在府门内,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一个都没看清。
她吃饭,坐在桌边,端着碗,筷子一动没动。
她回屋,躺在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这是怎么了?
为何会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从天而降,声称有了展昭的孩子?
若是胡乱攀扯——可这等事,如果是空口说白话,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将主意打到开封府、打到展昭的头上?
若是真的……
她闭上眼。
不。
一定不是真的。
展昭不是那样的人。
她认识他,她了解他,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从前的他,现在的他,都是同一个他。
他不会。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跟着来了:
你了解的是从前的他。现在的他,已经忘了你了。现在的他,是那个会拉着丁月华离开的人,是那个会叫你“赵姑娘”的人。
你真的还了解他吗?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丁月华。
那个听到消息时,反应比她激烈十倍的人。那个愤怒、不可置信、几乎要冲上去和那女子对峙的人。
如果那女子说的是真的,丁月华该怎么办?
她忽然想:原来我和她,竟是一样的。
都是站在门外的人,都是等着他开门的人,都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开门的人。
可她和丁月华又不一样。
丁月华可以愤怒,可以质问,可以冲上去大声说“不可能”。
她呢?
她只能站在那里,稳着声音,说“万事等他回来再说”。
因为她没有资格。
她不是他的谁。
入夜。
展昭回府了。
他刚进府门,便有人迎上来,将清晨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他没有说话,听完,他转身就走。
那人愣了一下:“展大人,那女子已经安置在客房了,现在已睡下,不便叫醒——”
展昭没有回头。
他走的不是去客房的路。
他去的,是西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