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悦觉得自己又堕入那个梦了。
不是之前那种梦,不是看见展昭转身离开的那种梦。
是另一种——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感觉的梦。
冷。
彻骨的冷。
她像是被扔进了一个万年冰洞,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头,钻进她的血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变慢,正在凝固,正在一寸一寸地结成冰。
那些冰晶在她的血管里膨胀,尖锐的棱角刺穿血管壁,亿万点疼痛同时炸开。
她痛得发抖。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死掉的时候,冷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烧灼。
烈火从脚下烧起来,一瞬间就吞没了她。每一寸刚刚从冰冻中解脱出来的骨血,都在烈焰中滋滋作响,被炙烤成灰。
冷。热。冷。热。
两种感觉交替着碾过她,像有人在用磨盘把她一遍一遍地碾碎。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想逃离这个地狱。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用尽全力,终于睁开一条缝——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人影。
看不清是谁。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床边。
她想开口问:是你吗?
可疼痛又来了。这次是冷的,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声音出口,却喑哑得像一声叹息。
“展大哥……”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她只是凭着本能,喊出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我好痛……”
床边那个人,身形一滞。
片刻后,他动了。
他俯下身,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将她拥进怀里。
一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
“悦儿乖,”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很快就不痛了。”
她听不清是谁的声音。她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
暖得那些冷,那些热,那些碎成一片片的疼,都慢慢退了下去。
她在他怀里渐渐放松。
呼吸平稳了。
她睡着了。
夭夭端着煎好的药推门进来的时候,只有赵悦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面色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潮红。
夭夭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烫了。
她不由得暗叹:公孙先生的医术真是高明,诊个脉就能让公主好转,实在是——
等等。
公孙先生诊了脉,开了方,可药还没喝啊!
夭夭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站在床边,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的那一小会儿,有人来过。
那个人抱了赵悦很久。
直到她呼吸平稳,直到她沉沉睡去,他才轻轻把她放下,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那个怀抱的温度。
赵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了。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床边的矮几上。矮几上放着一碗药,微微冒着热气,药香弥漫。
她看着那碗药,才意识到自己病了。
夭夭不在,许是临时出去了。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怀抱。
那个温暖的、把她从冷热交替的地狱里捞出来的怀抱。
是谁?
是展昭吗?
她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怎么会是展昭呢?
他应该在照顾丁月华吧。她的手伤了,他还得帮她夹菜。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块大石又压了下来。
可那块石头压下来之后,那些她拼命想压住的东西,反而全都涌了上来。
展昭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她眼前——
从前的他,在桃花谷里,抱着她,认真地说:“悦儿,我想永远与你在一起。”
后来的他,站在牢房外,隔着铁栅说:“你别怕,我定会护你周全。”
饭桌上的他,拿走她的酒杯,换上茶,低声说:“悦儿,你这两日没休息好,别喝酒。”
可是,除了那些,还有——
他说:“是,很多事,我都忘记了。”
他说:“这只猫,好像是我……”
他对丁月华说:“我带你去找公孙先生,别怕。”
他牵着丁月华离开,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那些样子,一张一张地在她脑子里转。
像刀片,一片一片地把她切开。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新换的帷幔,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了。
夭夭走进来,看见她醒着,惊喜地叫起来:“公主,你醒了?”
赵悦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辛苦你了。”她说。
夭夭撇撇嘴:“做什么要说这样见外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赵悦扶起来,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背后,然后端起药碗,凑到她嘴边。
“温度刚刚好,快喝了吧。”
赵悦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生病的事,”她问,“你没有告诉父王与母妃吧?”
“放心吧。”夭夭说,“公孙先生说你最多两日便会醒来,无甚大碍,我便忍住了。”
赵悦松了口气。
她把空碗还给夭夭,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问:
“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来过吗?”
夭夭眨了眨眼:“没有啊。都被我撵出去了!”
赵悦微微挑眉:“撵出去?”
“对啊。”夭夭说得理所当然,“除了公孙先生来诊过几次脉,包大人来看望过你,其他人——一个都没进来过。”
赵悦轻轻舒了口气。
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轻松。
那个怀抱……果然还是个梦啊。
“公主。”
夭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您的辞呈,包大人已经知道了。”
赵悦一愣:“什么?我还没交与他,他是如何得知的?”
“是我告诉他的。”夭夭答得爽快,一点不怕赵悦生气。
“终是要走的,让他们有个思想准备也好。”她说,“不过我还没把辞呈交上去,等你病好了,自己给他吧——也算是对他的尊重。”
赵悦沉默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边书案上。
那里躺着一封书简。薄薄的,静静的。
她看着它,忽然想起一句话——
终是要走的。
是的。
终是要走的。
她收回目光,靠在枕上,望着窗外的天光。
阳光很好,照在窗棂上,一格一格的影子落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牢里,展昭站在铁栅外,也是这样的光,落在他身上。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
他回来了。
可她要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他握过。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