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赵悦一直在走神。
她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那杯茶她没碰,酒倒是喝了一盏又一盏。白玉堂劝她少喝,她笑笑说没事;丁月华敬她酒,她笑着干了;展昭看她,她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现在那些酒劲全上来了。
头昏昏沉沉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胃里空空的——她几乎没吃东西,实在吃不下去。胸口闷得发慌,每走一步都觉得那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想: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
在牢里那两天,她根本没睡着。不是害怕,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是展昭站在牢门外看她,一会儿是丁月华挽着他的胳膊笑。
现在那些念头全涌上来,混着酒劲,搅得她头疼欲裂。
终于到了府门外。
她停下来,冲白玉堂扯了扯嘴角:“多谢五哥送我,回吧。”
白玉堂看着她,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她转身,迈上台阶。
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脚下突然空了。
不对,不是脚下空了——是整个世界都在转。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什么,可手还没抬起来,眼前就黑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感觉自己跌进了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很暖。
她想:要是能多待一会儿就好了。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展昭抱着她冲进西院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赵悦重——她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随时会散的云。
是因为他怕。
他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迈步,然后整个人软下去。他伸手去接,就那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完全没了意识。
他喊她的名字,喊了好几声。
她不答应。
双眼紧紧闭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脸上却烫得吓人——那烫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他心里发慌。
他把人放到床上,手还在抖。
夭夭冲进来,看见床上的赵悦,脸唰地白了。
“公——姑娘!”她扑过去,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她缩了一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白玉堂带着公孙策赶来的时候,西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夭夭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展昭的目光胶着在床上那个人身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她紧闭的双眼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他想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想叫她的名字。
可他站在床边,一步都没动。
公孙策快步上前,把脉。
片刻后,他皱起眉头。
“受了很重的寒气。”他说,“加之心神不宁,郁结于心——高热昏迷。”
他抬起头,看向屋里的人:“她这个样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没看出来吗?为何还让她饮酒?”
夭夭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们姑娘……”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我们姑娘这么多天,一直郁郁寡欢,饭也没好好吃过几次,觉也没睡过几个时辰。今天她非要请客,我劝她等几日,她不肯……”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书案上拿过一张纸,狠狠摔在桌上。
“您看看这个!”
展昭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辞呈”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
他愣住了。
“她……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夭夭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怨气。
“回家!”她说,声音很冲,“这里没人心疼她,我们府里总是心疼她的。既如此,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看着别人一天天的——”
她突然住了嘴。
赵悦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夭夭,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对他有情。对于他的选择,我尊重且祝福。所以,你也不可向任何人提起。记住了吗?”
她咬着牙,把那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诸位请回吧。”她硬邦邦地说,“我自会尽心尽力照顾好自家姑娘。”
公孙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赵悦,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出去开药方了。
白玉堂站在一旁,一直在听。
听到“郁郁寡欢”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郁郁寡欢?”他看着夭夭,问得很直接,“是谁给了她委屈受?”
夭夭张了张嘴。
她想说,她太想说了。
她想指着门口那个站着不动的人说:就是他!就是他给了她委屈受!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哼”一声,别过脸去。
白玉堂看着她的反应,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凉。
他只对着夭夭说了一句话:
“姑娘放心,不管悦儿去哪里,我自是会追随她左右。这高门大户的开封府——咱们不待也罢。”
夭夭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人——这个一身白衣、脸上还带着笑的年轻人。
他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他是认真的。
她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展昭站在门口,没有离去。
他看着床上那个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看着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牢里曾经紧紧抓着他。
那只手,温热,颤抖,带着全部的害怕和全部的在乎。
现在那只手静静地放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走过去,想握住那只手,想告诉她:别走。
可他有什么资格?
他隐约猜得出来,夭夭说的那人,是谁。
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知道她不会让他留下照顾悦儿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公孙策进进出出,看着夭夭忙前忙后,看着白玉堂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他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西院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
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