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悦回到西院的时候,被夭夭拦在了门外。
“夭夭,你干吗?”她扶着门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我都快累死了,好想睡觉。”
夭夭双手叉腰,咬牙切齿:“公主,我今天正式警告您——这种事,以后再也不允许发生了!”
赵悦一愣。
“堂堂公主,竟然被关进了大牢!”夭夭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这是要造反吗?您竟然还让王朝带话给我,说什么……千万不能让老爷夫人知道……您只知道瞒着王爷王妃,就不想想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整日提心吊胆,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得帮您瞒着……”她别过脸去,不让赵悦看见自己的眼泪,“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谁都拦不住我——我、我回去告诉!”
赵悦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看着她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走过去,搂住夭夭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上去。
“夭夭,”她轻轻说,“我知道你担心我。”
夭夭不理。
“可是你看,”赵悦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夭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才闷闷地说:“……水准备好了。柚子叶烧的,去去秽气。”
赵悦笑了。
“就知道你最好。”
水汽氤氲,花香扑鼻。
赵悦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里,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花瓣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偶尔贴上她的皮肤,又悠悠地飘开。
她靠着桶壁,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该睡,可她太累了。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展昭站在她面前,像从前那样笑着,伸出手来。
“悦儿,”他说,“别怕,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温柔,像从前无数次说过的那样。
她看着那只手,眼眶忽然就热了。
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充溢着她的心。
她抬手去够——
他们的手指,即将碰到一起。
然后,另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先她一步,握住了展昭的手。
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丁月华。
她对着展昭笑得灿烂,声音软软的:“展大哥,我们走!”
展昭也笑了。
他便不再望向赵悦,握住丁月华的手,转过身去,两个人并肩走远了。
赵悦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脚下的地突然塌了。
她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冷。
好冷。
她是被冻醒的。
水早就凉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冷水里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抖,头也昏昏沉沉的。
她扶着桶壁慢慢站起来,擦干身子,换好衣裳。
坐在妆台前,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眼睛有点肿,大概是哭过。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把头发梳好。
然后她唤入夭夭。
“你去问问展大人,”赵悦对着镜子,声音很平静,“晚上是否得闲。我想请他吃饭,当面道谢。”
夭夭的嘴立刻噘了起来。
“我才不想去。”她嘟囔着,“那个丁月华,每日都缠着展大人,一点空闲时间也不给他留。也就是这两天,因着太师府的事,展大人忙着办案,她才消停了会儿。”
她越说越气:“阖府里谁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要是让她知道您晚上要请展大人吃饭,怎么着也得闹着要一起去。”
赵悦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一瞬。
“那就去。”她说,“也不多她一个。千年抓伤了她,我们致歉也是应该的。”
“公主!”夭夭气得跺脚,“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悦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扯了扯嘴角。
怎么想的?
她只是知道什么能争,什么不能争而已。
果然被夭夭猜中了。
展昭说,晚上有空。丁月华说,她也想去。白玉堂?根本不用问——他简直就是随时会出现在赵悦面前。
她刚刚出浴没多久,窗户就被人推开了。
白玉堂大喇喇地跳进来,一抬头,正对上赵悦面无表情的脸。
“你来啦?”赵悦看着他,“走窗户?”
“方便。”白玉堂笑嘻嘻的,“怎么,不欢迎?”
赵悦指了指屏风后面。
白玉堂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脖子。
——浴桶。水还没倒。花瓣还飘在水面上。
他的耳根子,可疑地红了一下。
“……那个,”他干咳一声,“我下回敲门。”
赵悦白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
入夜,和乐楼。
还是那间临河的雅间,还是那张能看见汴河灯火的位置。
只是这一次,多了两个人。
白玉堂一坐下就东张西望,一副“这地方我熟”的得意劲儿。丁月华坐在展昭旁边,手里那包扎得厚厚的手,时不时往展昭那边靠一靠。
赵悦举起酒杯。
“这次,我能有惊无险,多亏了两位。”她的目光在展昭和白玉堂脸上各停了一瞬,“多谢。”
白玉堂笑道:“丫头,不用这么客气。护着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向展昭:“至于展大人——他是官府中人,职责所在,公事公办而已。”
“五哥。”赵悦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个白玉堂,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损展昭的机会。
那声“五哥”入耳,展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白玉堂耸耸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赵悦碗里:“丫头,你爱吃这个,来!”
赵悦看着碗里的菜,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那声“丫头”,当着展昭的面,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五哥,”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有名字。”
白玉堂眨眨眼:“我知道啊——悦儿。”
赵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悦儿’。”她说,“我叫赵悦。你可以叫我赵姑娘,也可以叫我赵护卫。”
白玉堂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着赵悦,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
“赵姑娘?赵护卫?”他摇摇头,“丫头,那些我都不喜欢。”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下来,却一字一字很清楚:
“我就愿意叫你悦儿。就这一个要求。可不可以?”
赵悦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笑,但是很认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好低下头,默默地拿起筷子。
白玉堂的嘴角弯了弯。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丁月华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转向展昭,声音软软的:
“展大哥,白少侠和悦姐姐还真是般配。你觉得呢?”
展昭没说话。
白玉堂乐了:“丁姑娘,你眼光真不错——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展昭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赵悦,看着她碗里堆得越来越多的菜,看着她始终没有抬起的眼。
然后他开口了。
“丁姑娘,”他的声音很淡,“这种玩笑,以后别开了。”
丁月华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伤姑娘家的名节。”
“展大哥,你这话说得——”丁月华笑了一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再说了,我看悦姐姐也没反对呀?”
展昭看了赵悦一眼。
赵悦低着头,没有看他。
“展大人。”
她忽然开口了。
她端起酒杯,冲着他举了举:“这次多谢你。我敬你一杯。”
酒杯刚送到唇边,就被一只手拿走了。
展昭把那杯酒放到自己面前,然后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悦儿,”他说,“你这两日没休息好,别喝酒。”
赵悦愣住了。
他叫她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她张了张嘴,“你叫我什么?”
“悦儿。”他重复了一次。
展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白玉堂“啪”地放下筷子。
“展昭,你凭什么?”
“凭我跟她相识比你久。”
“你们才认识多久?”
“比你久。”
白玉堂被噎住了。
丁月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着的手,轻轻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
“展大哥,我的手……有点疼……”
赵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双手,包扎得厚厚的。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歉疚。
“我来帮你。”她说。
“不用不用。”丁月华连忙摇头,看了展昭一眼,声音更软了,“让展大哥帮我就好。他最清楚我爱吃什么。”
赵悦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收了回来。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菜。
展昭看着她,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拿起筷子,开始帮丁月华夹菜。
窗外,汴河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四个人的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弦。
赵悦慢慢吃着碗里的菜。
她不看任何人。
可她什么都感觉得到——
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灼热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有一道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温热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有一道目光,是从她自己心里生出来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那一道——它望着另一个人,望着那个正在给别人夹菜的人,望着那个曾经只属于她的人。
她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和乐楼的菜还是那么好吃。
可她尝不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