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开封府升堂。
堂下人头攒动,堂上肃穆如常。包拯刚在书案后坐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一人大摇大摆从门外走了进来。
庞吉。
当朝太师,位极人臣,平日里连开封府的门都懒得踏进一步的人——今日竟亲自来了。
包拯略感意外,却也不能往外赶。他站起身,微微拱手:“太师为何今日来此?”
庞吉略一抱拳,算是还了礼,大喇喇往一旁早已备好的椅子上一坐,这才开口:
“包大人,有礼了。”
他扫了一眼堂上众人,慢悠悠道:“昨日,我府里管家来告状,说其子为开封府护卫所杀。本来尸身已验,铁证如山——没想到竟还有人说证据不足,要复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包拯脸上,笑得阴阳怪气:“那庞耀祖,老夫看着他从小长大,一直视如己出。他被恶人所害,老夫又怎能不心痛?故此今日特意前来听审——防止有人偏袒,执法不公!”
这话说得当真不客气。
开封府众人听得都是义愤填膺,一个个拳头攥紧,却又发作不得。
包拯倒是沉得住气。他与庞吉打交道多年,深知此人惯会如此——但凡有机会,必不放过贬损开封府。他也不恼,只沉声道:
“带赵悦。”
赵悦被带上堂来。
她一眼便瞧见大堂一侧坐着个老头——太显眼了。堂上堂下所有人都站着,只他一人坐着,白发华服,嘴撇得跟八万似的,一副“我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的架势。
大约便是那位太师了。
赵悦收回目光,没理他,只朝包拯恭敬行礼:“赵悦见过大人。”
包拯正要开口——
“且慢!”
庞吉的声音横插进来。
包拯眉头微皱:“太师有何见教?”
庞吉指着赵悦,阴阳怪气道:“此人上得堂来,为何立而不跪?开封府竟是这般没规矩——难怪纵得手下行凶杀人!”
包拯默然。
这倒是个漏洞。赵悦进府以来,确实从未跪过。起初是他自己对这等繁文缛节不甚在意,后来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更不可能让她跪。没想到今日在大堂上,被庞吉抓了个正着。
他斟酌着如何应对,半晌,方措辞谨慎地开口:
“太师,赵护卫是圣上给开封府的,那时便有旨意,她任何时候都不必下跪行礼——”
“哼!”庞吉一拍扶手,打断他,“岂有此理!圣上乃明君,从来最重礼数,岂能下此旨意?”
他冷笑道:“包拯,你不要打量这是在开封府,就假传圣旨。小心老夫去圣上面前参你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庞太师!”
赵悦的声音清清脆脆,不轻不重,却把庞吉的话生生截断。
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妄揣圣意——又是该当何罪?”
庞吉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阶下囚,竟敢在大堂上如此直斥自己。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暴跳如雷:“反了反了!开封府的规矩真是大!一个死囚竟也如此目无法纪,这开封府当真是一手遮天——”
“庞吉。”
赵悦打断他的咆哮,语气闲闲的,像是在聊家常。
“看不出来,你家竟是开帽子铺的。”
庞吉一愣:“何意?”
“给开封府的这顶大帽子,你可扣得好。”赵悦慢悠悠道,“案件尚未审明,我在你嘴里就成了死囚。竟还说开封府一手遮天——既是如此,你还假惺惺坐在这里做什么?直接去把那铡刀搬过来便是。”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戏谑:“只怕想一手遮天的,不是开封府吧?”
庞吉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正要发作——
赵悦不紧不慢地伸手入怀,掏出一物,举了起来。
那是一块金牌。巴掌大小,金光灿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御赐金牌,”她看着庞吉,慢条斯理道,“见此牌如见圣上——你可还要我下跪?”
庞吉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就算再蠢,也没蠢到连御赐金牌都不认识的地步。那确实是圣物无疑,他见过不止一次。
可这个讨厌的护卫……他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站在那里,发作也不是,忍了又不甘心,只能气鼓鼓地瞪着那块金牌,左右为难。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拯也愣了愣,随即转过书案,便要跪下。
赵悦忙抬手制止:“其余众人免礼。”
她看着庞吉,微微一笑:“庞太师,你既如此讲究礼数——你看?”
庞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小子分明是故意的!拦着别人不让跪,偏偏眼瞅着他,就是要看他出丑!
可他又能如何?
那是御赐金牌,见牌如见圣上,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御赐之物面前站着。
庞吉咬了咬牙,缓缓跪了下去,行大礼,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悦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
这块金牌,是她当初看着精致,找皇兄讨来玩的。皇兄嘱咐她好好收着,说不定哪天能用得上——还真让他说着了。
“太师免礼。”她笑眯眯道。
庞吉起身回座,一言不发。
可那双眼睛,阴恻恻地落在赵悦身上,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终于开始审案了。
仵作上堂,复验尸身。他按照展昭事先的指示,仔细查验那胸口的脚印。
先是看——那黑色虽重,却无青紫之色。
再是按——触手之处,并无紧硬之感。
最后是划——轻轻划开表皮,下层皮肉完好无损,无半点淤血之象。
仵作抬起头,朗声道:“回禀大人,尸身内部无伤。表面黑色擦洗不掉,应是死后被人用榉树汁液涂抹造成的假伤。人死后血脉不行,榉树汁无法造成活人那样的青紫色,只能显出黑色——看着吓人,实则无害。”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哗然。
庞瑞的脑门上,冷汗唰地下来了。
包拯一拍惊堂木:“庞瑞,尸身是你们抬来的。这假伤,你作何解释?”
“这……我……”庞瑞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往旁边瞟去——那是庞吉的方向。
庞吉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把脸转向另一边。
庞瑞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道:“包大人,两次验看结果不一致,又为何要以此次为准?仵作是你们的人,难保不会包庇!”
包拯冷笑一声。
“带人证。”
堂下走来一男一女。
赵悦定睛一看——蓉儿,良鸿。
二人跪倒在地,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不仅说了庞耀祖如何带人追他们、如何被赵悦所救,还把庞耀祖亲口承认的那些勾当也抖落了出来——做局引沈二上钩、设赌局让他欠债、逼他把女儿抵给自己。
赵悦听着,暗暗惊讶。
这两个孩子,明明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实百姓,年纪也不大,怎么上了公堂,说话如此有条有理,一句废话都没有?
她正疑惑间,余光瞥见堂下站着一人。
白衣胜雪,丰神俊朗。
白玉堂。
他正望着她,嘴角微微勾起,甩过来一个略带得意的眼神。
赵悦恍然大悟。
她忍不住微微一笑,一个赞许的眼神飞过去。
白玉堂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又往上扬了扬。
随着蓉儿和良鸿的讲述,围观群众的舆论开始悄悄转向。窃窃私语声传来,不再是昨天那一面倒的“开封府护卫杀人”——
“那他当时也没事啊……”
“这庞耀祖,心机可真够深的……”
“恶人自有天收……”
庞瑞听着那些议论,恼羞成怒,叫嚣道:“这二人的话如何可信?他们欠了我儿的银子,不想还,现在还倒打一耙,妄图把账赖掉——真是其心可诛!”
“好。”包拯沉声道,“本府知道你必是要抵赖。既然这二人的话你不信,那有一人,你却是不得不信。”
庞瑞一愣:“谁?”
“你一见便知。”
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上的那道印记——青紫,肿胀,如一条蜿蜒的蛇,盘踞在雪白的颈项上。那印记绕颈一周,从喉前一直延伸到颈后,头尾相接,触目惊心。
待那人走近,庞瑞才看清她的脸。
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
“美娘?你……你没死?!”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可收,是来不及了。
那女子看着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庞总管,您很想让我死,是吗?可惜——您要失望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庞瑞,朝包拯跪下,朗声道:
“包大人,民女要告太师府总管庞瑞——指使手下之人,意图杀人灭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庞瑞又惊又怒,偷眼瞥向一旁的庞吉。
庞吉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女子也不理他,自顾自道:“大人,民女原本是太师府的家妓。那庞耀祖时常来找我相陪——他死的时候,就在我床上。”
语惊四座。
堂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庞瑞跳起来,破口大骂:“小娼妇!你是收了谁的银子,在这里血口喷人?你勾引我儿,还如此颠倒黑白,让他死也不能安生——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
“咆哮公堂——”包拯的声音沉如铁,“掌嘴二十。”
一名衙役上前,拿了竹板,左右开弓,抽了庞瑞二十个大嘴巴子。
直抽得他口鼻流血,面颊肿胀,再也不敢吭声。
“你继续说。”
美娘点了点头,继续道:“回大人,民女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父亲欠了他们钱,不得已拿我抵了债,从此沦落风尘。今日在这公堂上,并非民女不知羞耻——只是凡事都要讲个公理正义。”
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那庞耀祖,是死于‘马上风’。民女当时发现,也受了惊吓,声张起来。没想到,庞总管到来后,先是哭天抢地,待冷静下来,便找人来给庞耀祖擦洗全身。民女不知何意,后来就被关了起来。昨夜,庞总管的亲信范凌云,竟对我痛下杀手,意图灭口——”
她顿了顿,转向展昭所在的方向:“幸得开封府展大人相救,我方能逃得一命。”
庞吉的眼皮抬了抬,视线扫向展昭,目光阴森。
美娘继续道:“那范凌云既想杀我,必是担心我泄露什么。今日我方知,庞总管竟会告上开封府,意图诬陷开封府护卫杀人——这岂不是无中生有?那晚,庞耀祖胸腹之间并无这样一个脚印。想是他们后来不知用了何法弄上去的。民女虽已沦落风尘,但绝不愿助纣为虐。故此站出来指控——求大人明察!”
展昭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属下已提范凌云到案。”
这一刀,补得恰到好处。
庞瑞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范凌云被带上堂来。
出乎赵悦意料,这人竟丝毫没有抵赖。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倒了个干干净净。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他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就招得这么彻底。
直到对上展昭那略带深意的目光,看到他唇边似有若无的微笑——
她才明白。
原来有人提前给范凌云做了功课。
也是,为利而聚者,拆伙时自然是快的。谁也不愿意背一个“主犯”的罪责,给别人当替死鬼。
案情至此,已无悬念。
庞瑞见大势已去,干脆一咬牙,把所有的罪名都自己扛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只因赵悦两次与庞耀祖起冲突,自己咽不下这口气,故此借尸报复。
赵悦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自己开封府护卫的身份的——她不知道,昨夜庞耀祖的跟班认出了她。
还好,他们以为她是在男扮女装。
如果让他们知道她是女扮男装,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不过,往后她倒是不怕暴露女子身份了。今日这一闹,御赐金牌一亮相,算是给她这开封府护卫的身份贴了道护身符。看谁还敢拿这事做文章?
这可能就叫——因祸得福吧。
包拯宣判:
范凌云助纣为虐,杀人未遂,脊杖三十,流放太原府。
庞瑞为主谋,意图陷害、杀人灭口,数罪并罚——脊杖五十,徒刑十年。
二人画押,被押了下去。
庞吉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一句话没说,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目光在赵悦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阴鸷,有算计,有“咱们走着瞧”的意味。
赵悦与他对视,毫不避让。
庞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堂上的惊堂木再次拍响——
“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