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诊过脉后,向包拯道:“大人,此女幸无大碍。多亏展护卫机智,点了她的膺窗穴,膺窗穴通肺气,重击可令其气息闭阻,状如假死——这才从阎王手中抢回一条命来。明日便可苏醒。”
包拯点头,看向展昭:“展护卫辛苦了。”
展昭抱拳一礼,却没有接这话。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牵挂:
“大人,属下担心赵护卫。她在牢里……不知是否安好。属下想去看看。”
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叹息,有无奈,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去吧。”包拯道。
展昭一刻也不耽误,告退离去。
包拯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里,才转向公孙策:“先生怎么看?”
公孙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这……学生倒真是不知了。”他轻叹一声,“学生能医病,却医不了心。”
包拯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心之所向,即便是在对前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怕也会旧事重演。”
“可他二人在一处,难免会让展护卫一点点忆起过往。”公孙策眉头微蹙,“看展护卫的模样,倒让学生想到一个词……”
他顿了顿,似是不忍说出口。
“飞蛾扑火。”
包拯没有说话。
半晌,公孙策又道:“大人,学生还有一个担心。”
“先生是说——那位丁姑娘?”
公孙策点头:“江湖儿女,从来豪爽。她自从来了开封府,丝毫不掩饰对展护卫的心思。只怕只有展护卫自己,在这方面向来不敏感,才不往心里去,只拿她当个救命恩人罢了。”
包拯沉吟道:“若她能得偿所愿,对展护卫来说,或许是个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忍:“只是可怜了公主……”
那样一个痴情女子,品貌无双。看他二人之前的情状,定是本已两心相许。突然遭此变故——又是何辜?
公孙策苦笑:“学生心里很矛盾。为了展护卫,希望丁姑娘可以如愿;可又不忍公主受伤。原本是这样的一对璧人……”
“谁又何尝不是呢?”包拯叹了口气,“且看他们各人的缘法吧。”
开封府牢房。
赵悦抱着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牢房角落。
她没有睡意。
她在琢磨。
那庞耀祖昨夜并未受什么重伤,尸身上的脚印又是从何而来?何以仵作验罢,会得出一脚致命的结论?
正想得出神,牢门又响。
她抬起头——
是展昭。
心跳漏了一拍。
她其实很想他,可又很怕见到他。单独相处时,那时不时涌上来的心痛与不甘,总让她喘不过气。
“这么晚了,”她垂下眼,“你怎么还未休息?”
“可有用过晚饭?”展昭不答反问。
“嗯。”她点点头,“兄弟们对我都很好。你放心。”
展昭看着她,沉默片刻。
“我刚去了太师府。”
赵悦一愣,猛地抬起头:“太师府?”
她上下打量他,声音里带上一丝紧张:“你可有受伤?”
展昭见她担心之情溢于言表,心中一暖,微微笑道:“又不是龙潭虎穴,哪里就能伤了我呢?”
赵悦这才松了口气,又问:“去太师府做什么?”
“救了一个女子。”展昭故意卖了个关子。
“救了谁?”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赵悦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开口,忍不住有些着急。她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展大哥,你快点说嘛!”
话音落地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展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这一声“展大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敲在心上,震得他微微发颤。
“你叫我什么?”
赵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
她的神色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此时的展昭,已经不再是她的展昭了。
展昭见她神色骤变,以为她是等得着急了,便不再逗她,收敛心神正色道:“这个女子,与庞耀祖的死有关。”
“哦?”赵悦勉强打起精神,“是她杀的?”
“应该不是。”展昭道,“但她能证明,庞耀祖并非死于你手。”
他顿了顿,忽然停下不说了。
“怎么了?”赵悦奇怪地看着他,“她如何能为我证明?”
展昭斟酌着字眼,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突兀的说法:“……庞耀祖昨夜,死在她那里。”
赵悦没听明白:“死在她那里?那就是说,人还是她杀的?”
展昭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
“死在她的床上。”
赵悦愣住。
她琢磨了一下这句话,随即明白过来。
“唰”地一下,脸红透了。
过了半晌,她才嗫嚅道:“如……如此,便可证明他不是死于那一脚了……”
“嗯。”展昭点头。
“可是——”赵悦皱起眉头,“他身上的脚印又是从何而来?今天仵作验尸时也清洗过,那脚印不像画上去的,丝毫未有褪色。”
展昭心中一动:“你可曾听说过,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涂在身上,造成假伤的?”
赵悦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榉树汁液!”
“是了。”展昭点头,“从前师父教过我,以榉树汁液涂抹于皮肤上,会形成青紫色斑块,望之如同皮下出血一般。”
“可是……”赵悦又皱起眉,“那脚印更偏黑一些,并不是青紫色。”
她陷入沉思,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洗冤集录》。书里有一段话,此刻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若死后以榉皮罨者,即苦无散远青赤色,只微有黑色,而按之不紧硬者,其痕为死后罨之也。盖人死后血脉不行,致榉不能施其效。”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我想到了!”
展昭看着她。
“展大人——”她脱口而出,又意识到这称呼太生分,可一时也不知该叫什么,索性不管了,“明日复验尸身时,可提醒仵作注意:那伤痕以手按之,若无紧硬之感,便是榉树皮敷上造成的假伤。人死后血脉不流通,无法造成青紫色,只有黑色——尽管看着更吓人,其实正能说明并非生前所伤。划开皮肤,皮下并无受伤的迹象。”
她越说越兴奋:“如此一来,看那庞瑞还有何话说!”
展昭听着她的话,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赵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多了。
“啊?那个……”她眼神飘了飘,“我是从前偶然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刚刚才想起来。”
展昭看着她,微笑不语。
不能说。那就——不问了。
“对了,”赵悦忽然想起什么,“蓉儿和良鸿可找到了吗?”
展昭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看着她,缓缓道:“白玉堂已经去找了。”
赵悦一愣。
“白玉堂?”
她偷眼看向展昭,正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莫名有些心虚:“你……你们见过了?甚好,甚好……对了,你们没打架吧?”
展昭奇道:“为何要打架?”
“为何?”赵悦干笑两声,还不是我影视剧看多了……她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我就是怕他嫉妒你名气比他大,找你麻烦……”
“原来你是担心我。”展昭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他。”
这话听着不对。
赵悦偷偷看他的表情,见他没有愠色,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展大人,我就是在担心你呀……”
“哦?”展昭挑了挑眉,“那你却为何为了他,宁愿自己一人承担所有,对他只字不提?”
赵悦哑口无言。
为何?
难道要告诉你,是怕他拒不到案,你奉命去拿获时,与他起冲突?
她垂下眼,没有回答。
展昭看着她的沉默,做了另一种解读。
他没有追问。
沉默片刻,他只说:“明日或许便可出来了。你且再忍耐一下。”
“嗯。”赵悦乖乖点头,“展大人,你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好。你也早点休息。”
他望着她,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
赵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里,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他走了。
又是“展大人”。
又是那句“你早点休息”。
又是这样,隔着铁栅,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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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