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刚出府门,便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白衣胜雪,眉目不羁,倚在门前的石狮子上,一副“等你很久了”的架势。
白玉堂。
展昭认得他,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锦毛鼠,陷空岛五义中最小的那个,也是最张扬的那个。
白玉堂却是头一回见展昭。可眼前这人一身官袍,周身气度沉稳如山,他便知道是谁了。
他上下打量着展昭,心里默默品评:嗯,倒是不差。比五爷我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嘴上却是一点不客气:“展大人这是去哪里,如此行色匆匆?”
“展大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即便是聋子,也能听出那满满的嘲讽。
展昭抱拳一礼:“白少侠有礼。展某有要事在身——若无事,还请让一下。”
“我当然有要事!”白玉堂挑眉,“不然谁稀罕看见你这只——”
他及时收住,把那“臭猫”二字咽了回去。
展昭不动声色:“既如此,白少侠请讲。”
“我为了赵悦的事而来。”
展昭一愣。
“你们……”他顿了顿,“很熟?”
“当然!”白玉堂答得理直气壮,“一见如故!”
展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只问:“有何要事?”
白玉堂难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气,正色道:“今天我本来想再带她出去玩,来之后才知道公堂上的事。”
他看着展昭,一字一句道:“昨天,事情发生的时候,是我和她在一起。她根本没有动手——人是我踹的。”
展昭眉头微皱。
原来是你同她一起。
可赵悦说的,却不是这样。
“她不是这么说的。”展昭看着他,“她甚至没有提起你。”
“当真?”白玉堂愣住。
“当真。”
“不可能!”白玉堂急了,“展昭,你要信我!这种事,我冒名顶替,图个什么?”
展昭沉默片刻。
“白少侠,稍安勿躁。”他缓缓道,“现在庞瑞告的人是她,无论如何,她暂时不能出府。否则,万一包大人被庞太师趁机弹劾徇私,后续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我们就更被动了。”
白玉堂听他分析得有理,虽仍心焦,却也按捺下来:“依你说,该怎么办?”
“你可还记得,昨日你们救下的那二人?”
白玉堂一点即明:“我知道了。我马上去祥符县,把他们追回来!”
展昭点头:“有劳了。”
“那你呢?”白玉堂问,“可还有别的办法?”
展昭沉吟道:“我细想了一下。既是你们昨夜并未对那庞耀祖下重手,而他今日又确实暴毙——问题应该出在他回去之后。”
“所以你打算探一探太师府?”
“嗯。”
“好。”白玉堂干脆利落,“那分头行动!”
二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各自转身离去。
入夜。太师府。
展昭一身黑色夜行衣,无声无息地翻过高墙。
太师府规模宏大,雕梁画栋,陈设奢华。他借着廊柱与树影的掩护,一路摸向后堂。远远便见一间房里还亮着灯火,悄悄靠近——正是书房。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书案后坐着的那人,展昭认得:当朝庞太师,庞吉。
站着的那人,更不陌生:庞瑞。
这二人深夜不眠,所议之事,必见不得人。
展昭隐在廊下暗处,侧耳细听。
“老爷,”庞瑞的声音传来,“开封府已将那赵悦下狱。明日奴才再上堂去闹,必得逼得那包黑子开铡不可!”
“嗯……”庞吉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盏茶,“别忘了,杀了赵悦,并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
庞瑞凑上前:“老爷的意思是——”
“老夫倒是希望,”庞吉笑得阴恻恻的,“那包黑子会偏袒于他。这样一来,我便到圣上面前参他一本——必得让他丢官罢职,方罢!”
展昭在暗处静静听着,面上没有表情。
“老爷运筹帷幄,英明神武!”庞瑞的马屁拍得山响,全然不见白日里死了儿子的悲伤。
庞吉对这种奉承早已免疫,哼了一声:“即便扳不倒他,也不能让他好过。去掉他一个左膀右臂,必会让他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厌烦:“这个赵悦,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跟那个展昭一样讨厌。天天围着开封府鞍前马后,看着就碍眼。”
展昭的目光微微一动。
“对了,”庞吉忽然想起什么,“那个美娘,处理掉了没有?”
“老爷放心。”庞瑞躬身道,“奴才马上就安排手下人去办。若不是昨天半夜和今天白天人多眼杂,准保当时就处理掉了。”
“嗯。”庞吉点头,“必不能让开封府的人发现她,坏了我们的事。”
“是……”
庞瑞应着,忽然换了副表情,拎起袖子作拭泪状:“只是可怜了我儿耀祖,年纪轻轻……”
“哼!”庞太师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你教子不严,如今倒跑到老夫面前哭诉,所为何来?”
庞瑞吓得一哆嗦。
“你那儿子,”庞吉冷冷道,“天天在外惹是生非,还打着太师府的旗号,你又怎会不知?我看在你的面上,一再容忍。他自己不争气,到底还是死在了女人身上——你却还在这里哭!”
庞瑞赶紧跪下,磕头如捣蒜:“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行了。”庞吉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也不必再哭。左右他也没有白死——这回不管扳倒谁,他也算是有功之人。你自去账房支一千两银子,给他好好发送便罢。”
听到有银子拿,庞瑞喜不自胜,连连磕头谢恩,退出门去。
展昭隐在暗处,看着庞瑞出了书房,穿过前院,伸手招来一人,耳语几句。那人点头,转身离去。
展昭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人一路穿堂过廊,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角落里有一间小屋,门窗紧闭。那人推门进去,展昭随即跟上,凑近窗缝往里看。
屋内,一个女子被绑在柱上,嘴里塞着布团,眼中满是恐惧。
那人背对着窗户,手里拿着一根弓弦,正在说话:“美娘,你可不要怪我。谁让他偏偏死在了你身上?”
他慢条斯理地绕到女子身后:“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冤有头债有主,阴曹地府里,你要告状,只管告太师和总管便是。”
女子拼命摇头,“呜呜”地哀告,泪水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那人无动于衷:“年年今日,我都会为你多烧些元宝纸钱。下辈子,投胎去个好人家吧。”
说罢,弓弦套上女子的脖子,在脑后交叉,双手使力——
女子的脸瞬间涨成血红,眼睛被勒得充血突出,双脚在地上拼命蹬踏,眼看就要气绝身亡。
展昭不再迟疑。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两指发力,弹指而出。
石子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女子胸前的膺窗穴。
女子身子一软,停止了挣扎,垂下了头。
那人感觉手上的人没了动静,又勒了片刻,才松开弓弦。他将女子从柱上解下,扛在肩上,推门而出。
展昭隐在暗处,远远跟随。
那人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等候多时的马车。马车避开人群,驶向城外。
展昭施展轻功,一路跟随。
马车在城外一处树林停下。那人下车,挖了一个深坑,将女子扔进去,掩上泥土,拍实,然后驾车离去。
待马车声彻底消失,展昭从暗处现身。
他迅速上前,挖开那层浮土,将女子扛了出来——
还有呼吸。
他不敢耽搁,扛起那女子,朝开封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那女子昏迷不醒,脸上还挂着泪痕。
展昭看了她一眼,脚下更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