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展昭站在铁栅外,手里那盏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墙壁上。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前日,我离开得匆忙,很多话未及同你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将赵悦从那恍惚的错觉中拽了回来。
她垂下眼,侧过身,只给他一个淡淡的侧脸。
“我同展大人之间……”她顿了顿,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什么好说的。”
话落,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丁姑娘还好吗?千年它……只是有些害怕陌生人,并不是有意要伤她。”
“并无大碍。”展昭答。
顿了顿,他又道:“昨日,我去找过你。守门衙役说你出府了。”
“嗯。”她点点头,“陪一个朋友出去走了走。”
“回来的时候便遇上了这事?”展昭看着她,“所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悦沉默。
她在犹豫。
庞耀祖确实挨了一脚——那一脚是白玉堂踹的。可她笃定那一脚并不重,只是阻止了庞耀祖伸过来的脏手。若真下了狠手,当时他就该躺在那儿起不来了。
可若说了实情,开封府必会传白玉堂到案。以他那桀骜不驯的性子,让他乖乖来开封府投案?比登天还难。
到时候免不了一场冲突。
抓捕白玉堂的差事,最后会落到谁头上?
不言自明。
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展昭和白玉堂,任何时候,因为任何事情,动了手,她都不愿意。
“基本都和庞瑞说得一样。”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唯一的区别是——那一脚并不重,他不可能因此丧命。”
“可有人证?”
“……他追的那二人。”她顿了顿,“沈二的女儿蓉儿,以及她的情郎良鸿。”
她还是没有提白玉堂。
“你那位朋友——”展昭看着她。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赵悦答得不假思索,“这事与他无关。”
展昭没有追问。
“那二人现在何处,你可知道?”
“不清楚。只听说要去祥符县。”
“体貌特征如何?”
赵悦凭着记忆简单描绘了一遍。展昭默记于心,点了点头:
“我去找他们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怕。”
再顿了顿,像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掷地有声:“我定会护你周全。”
赵悦心念一动。
从前,他也这样说过。那时她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保护,天真地以为,只要有他在,这世间所有的磨难便都不算磨难。
如今……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只浮在嘴角,没有到眼底。
“有劳展大人。”她说,“您不用为我太过操劳。生死有命——我不强求。”
展昭愣住。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也怔了一怔——从前,他是不是也这样对她说过?那时,她是怎么答的?
记忆深处,有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展大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同样微笑着的表情。不同的是,那时的笑意,是暖的,是一直暖到眼底的。
而此刻眼前这个人,笑得客气,笑得疏离,笑得像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什么东西。
展昭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一股血气猛地涌上来,他咬牙往下压,却压不住。攥着牢门栏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嘴角还是渗出了一丝殷红。
“你怎么了?!”
他的异样太明显,明显到赵悦即便再不想看他,也不可能注意不到。
她大惊失色,扑上前一把抓住他握着栏杆的手。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从未见过展昭这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害怕了。
在她过往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这样怕过。
展昭闭着眼,努力调匀气息。好一会儿,那翻涌的血气才渐渐平复。
他睁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你在担心我?”
赵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他的手。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退后一步,脸上迅速恢复了那层淡漠的壳。
“我只是——”她别过脸,声音硬撑着,“只是担心你若有事,无人为我查访证人而已。”
展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明明在逞强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原来,她对他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漠。
这就够了。
不知为何,他只觉心安。
二人就这样隔着铁栅站着。
一个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一个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不想说。
灯里的油快燃尽了,火光轻轻晃了晃。
展昭深深看了她一眼。
“等我回来。”
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昏暗的甬道里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不见。
赵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她才慢慢抬起手,抚上他刚才攥过的栏杆,轻轻攥紧——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