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
“娘，这个婶婶是怎么了？”一个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仰着脸问，“为何她在哭？那个凶凶的伯伯又去她家骂她了吗？”
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堂下响起窃窃私语，那孩子的母亲没说话，但她旁边的一个老汉站了出来。
“回禀大人，”他拱了拱手，“小人可以作证，那孙屠确实去李家闹过！”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跟着站出来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小人可以作证！”
“小人也可以！”
“那孙屠确实去闹过，骂得可凶了……”
包拯点点头，转向孙屠：“孙屠户，你可还有何话说？”
孙屠眼见威胁无用，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指证自己，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
“包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阴阳怪气的，“你枉称青天，这样就想定我的罪？”他梗着脖子，肿着的脸涨成猪肝色，“即便我去闹过，又如何？我是喝醉了酒，说了气话，却并未伤了他家人一根寒毛！怎么，喝酒说了大话就要被定下杀人之罪吗？你偏袒那庄秀才，妄图拿我顶缸——岂不是个草菅人命的昏官！”
堂上众人皆怒。
赵悦气得手都在抖。
但她看见包拯沉默不语。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使众人及周氏所言句句属实，仅凭这些证词，确实定不了孙屠的罪。他没有认罪，没有物证，没有铁证如山。硬判下来，不仅难以服众，还会在朝堂上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她看着孙屠那张得意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走上堂前，用身体遮住孙屠的视线，从腰间抽出一把护身匕首。
“回禀大人，方才有人来报，在案发现场又发现一柄凶刀，看着跟之前发现的那一把，以及从他家拿来的剔骨尖刀一模一样。”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凶手可能是两人。”
孙屠的脸色变了。
赵悦把那柄匕首呈上去，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再是如释重负了，而是另一种东西。
赵悦忽然笑了，她知道，鱼上钩了。
包拯看着赵悦呈上来的那柄匕首，眉头微微一皱。
一把匕首——不是孙屠家的剔骨尖刀，不是案发现场可能存在的凶器，只是一把普通的护身匕首。
但他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敛住，冷哼一声，转向孙屠。
“孙屠户，原来你还有一同伙！那人是谁？你若说出，本府自当考虑为你减轻判罚。”
孙屠听得赵悦那番话，心下早已惊疑不定。他顾不得脸上的肿痛，伸长脖子想看清那柄“凶刀”是什么模样。可赵悦偏偏挡在他前面，把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他正着急，包拯这一声逼问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胡说八道！明明只有一把刀，我——”
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
他的脸僵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一棍子打蒙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还张着，可声音已经发不出来。
堂上堂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众人齐刷刷地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哦”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针，扎在孙屠身上。
孙屠的脸涨成猪肝色，又慢慢褪成灰白。
他抬起头，满眼怨毒地盯着赵悦。这个小子，害了他两次了！第一次在那院子里，笑眯眯地接过他的银子，转头就翻脸！第二次在公堂上，三言两语，装模作样，便逼得他自己把底牌亮了出来！
赵悦对上他的目光，不但不怕，反而笑了。她微微歪着头，冲他轻轻挑了一下眉毛，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站在这儿，你能拿我怎么样？
孙屠气得浑身发抖，可发抖也没用，他只能跪在那里，怨毒目光几乎凝成实体，怒瞪着她。
赵悦对他的怒气选择了视而不见，她却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把她这副表情全看进去了。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浅浅的温柔笑意。
孙屠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也罢！”他大声道，像是豁出去了，“这事就是我一人所为，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周氏小娘子不依从我，我自当让她生不如死！现在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都随你们！”
包拯看着他，双眼微眯：“你可想清楚了，果真无有旁人？”
“没有！”孙屠硬邦邦地回道，脖子梗得更直了。
包拯沉吟片刻，抬起手，“啪”地一拍惊堂木。
“此案尚有疑点，押后再审。退堂！”
堂上堂下，众人皆是一愣。
孙屠已经认了罪，为何不判？
孙屠也愣住了。
他被衙役押着往外走，边走边回头叫嚣：“老子既然已经认了，为何不给老子一个痛快？老子今天栽在你们开封府，十八年后又——”
声音渐行渐远。
堂上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后堂。
众人齐聚，室内却是一片寂静。
四大校尉满脸疑惑。王朝皱着眉，马汉挠着头，张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赵虎憋了半天，似是忍不住想开口，被王朝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公孙先生倒是一派了然，捻着须，面上一派泰然自若。
展昭同赵悦站在一起，两人俱是眉头微蹙，暗自思索。
“是否想问，为何他已认罪，本府却不完案？”
众人不语，等着下文.包拯却没有急着解释，他看向赵悦。
“赵护卫，方才你用匕首诓骗他时，为何要说凶手应是两人？”他顿了顿，继续道，“案发现场并未找到凶刀。如果要引他失言，只需说在现场找到一把刀，与他家寻来的剔骨尖刀相同即可——又何须说是两名凶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悦身上。
赵悦微微一愣，她回想起来，确然如此。当时她完全可以说“找到一把刀”，却偏偏说成了“凶手可能是两人”。为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仿佛只是下意识地便那样脱口而出了。
她慢慢回想，一点一点地捋着自己的思路。
“属下方才……是有种直觉。”
她抬起头，目光渐渐清明：“属下觉得，他仿佛是要袒护谁。”
“之前不曾细想，现在回想起来，在他家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年轻人。我们进去之时，他好像正把包袱往那人身上背，年轻人想是不愿，可我们一进去，他就自然地将包袱背在了自己身上，还做出一副想要外逃的架势——他应该是在误导我们。当时我随口一问那人是谁，他的神色却略显慌张，匆忙带过……”她顿了顿，“似乎，这其中另有隐情。是以在大堂上，属下才下意识说出那些话。”
展昭闻言，眸光顿时清明。他接上她的话：“大人，赵护卫所言不错，属下方才也是一直没想到这一层，只觉着哪里不对。现下终于明白——是孙屠的神色。他总像是隐瞒着什么，怕被人发现一般，又好像故意作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有鬼。”
包拯点点头。
“不错。”他说，“正是赵护卫下意识的那句话，让本府发现了一丝端倪。”他顿了顿，解释道，“提到凶手应是两人时，他的神色明显有些慌乱。表面上看去，他不断地狡辩，为自己开脱——也许只是因为，如果直接承认自己是凶手，太过顺利，会引人怀疑罢了。”
说完，他看向公孙策：“先生怎么看？”
公孙策捋了捋三绺胡须，恭谨欠身：“学生与大人所想不谋而合，想必此事另有隐情。”
展昭闻言，当即拱手：“既如此，属下立时便再去查访，看看有无线索。”
包拯点头，正欲允准。
“展大哥！”赵悦忽然开口，急急地喊了一声。
展昭动作一顿，转头望向她。
她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我与你同去。”她说。
说完，眼巴巴地看向包拯。
包拯看着她那副模样，又看了看展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悦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展昭跟上。
展昭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后堂。
包拯看着他们的背影，和公孙策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仿佛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