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至开封府,展昭将拿人经过禀明,赵悦亦将包裹、尖刀与银两一一呈递。包拯望着案上证物,又瞥了眼堂下垂着断臂、瑟瑟发抖的孙屠,心中已有定数。
孙屠方才的蛮横早已散尽,只跪在地上抖个不停,不知是疼是惧。
包拯不动声色,轻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孙屠忙不迭磕头,独臂难支,身形歪斜,冷汗涔涔滚落:“回、回大人,小人是马行街屠户孙屠……”
“可知本府传你所为何事?”
孙屠咬牙强撑:“小人不知。”
“不知?”包拯声线一沉,“隔壁李妻周氏与庄秀才旧事,可是你四处散播,闹得人尽皆知?”
孙屠闻言微松口气,当即扬声:“正是小人!小人并无虚言!二人年少本有情意,只因周家嫌贫爱富,才将她嫁与李家。如今李达已死,他二人少了阻碍,自然暗通款曲——”
“你胡说!”
一声颤泣骤然响起,周氏怀抱幼子跪于堂下,满面通红,泪落不止,身躯抖得不成样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毁我名节!”
“大胆!”包拯厉声喝止,“公堂之上,岂容你污言秽语!来人,掌嘴!”
衙役上前,竹板起落,十声响脆利落。孙屠痛呼不止,双颊肿如发面,嘴角渗血,连牙齿都落了一颗。
赵悦立于展昭身侧,拳头攥紧又松开。她感觉到身边那人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她半扇视线。
待孙屠气息稍平,包拯才缓缓问道:“你所言之事,可有亲眼所见?”
孙屠捂着脸,口齿含糊:“小人虽未亲见,可周氏年轻守寡,庄秀才孑然未娶,若非为她,又能为何?昨日周氏归省祝寿,他二人未必没有私会……”话至此处,想起方才刑罚,又慌忙噤声。
包拯冷哼一声,当即命人传庄栩然上堂。
片刻后,一袭月白长衫的青年缓步而入。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齐整,身形清瘦,眉目清隽,一身书卷气淡然坦荡,不卑不亢。
因有功名在身,庄栩然只躬身行礼:“学生庄栩然,见过包大人。”
包拯语气稍缓:“本府有一事问你,李达之妻周氏,你可相识?”
“学生相识。”
“如何相识?”
“自幼比邻而居,故而相识。”
包拯颔首,欲言又止。
庄栩然却先垂眸沉默片刻,再抬首时目光坦然:“大人不必为难——学生年少时,确曾有意求娶周氏,然她既嫁李家,学生便与她断了往来,所言句句属实,还望大人明察。”
旁侧忽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嗤笑。
孙屠肿眼斜睨,语气刻薄:“好个断了往来!我看你是因爱生恨,巴不得李达早死,好与她再续前缘!”
庄栩然面色一沉,压着怒意低声斥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有怨冲我来,何必攀扯无辜女子,毁她清誉!”
孙屠狞笑一声,字字逼问:“你敢说,你从未动过再续前缘的心思?”
庄栩然身形一滞,张了张嘴,终是无言,眼底掠过一丝涩然与无奈,便再无言语,静立堂中。
公堂一时寂然。
赵悦看得分明——他并非无愧,只是将那份心思,死死压在了心底,从未宣之于口。
她垂下眼,目光看似不经意地往身旁一扫,便快速移了开去。
她等了二十六年,不一样的故事,一样的说不出口。
周氏已是羞愤欲绝,连连叩首,青砖之上渐染湿痕,分不清是泪是血。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大人,民妇此前羞于启齿,今日被恶人构陷,再不能隐忍!”
包拯颔首:“讲。”
周氏伏在地,泪落不止:“民妇嫁入李家,恪守本分,相夫教子,侍奉翁姑。先夫离世后,民妇一心守着家人,从无再嫁之念。只因家中开酒肆,常去孙屠铺中买肉,谁料却遭他屡次言语调戏。民妇避之不及,他竟遣媒提亲,被民妇严拒。”
她哽咽着,声音愈颤:“那日他醉酒上门大闹,扬言要为我除却后顾之忧,逼我再醮。翁姑将他赶出门去,民妇只当他是醉话,万万不曾想到……他口中的后顾之忧,竟是我全家四口的性命!”
言罢,她泣不成声,伏身不起。堂下百姓议论纷纷,皆有不平之色。
赵悦自始至终盯着孙屠,却见他听闻此言,面上并无慌乱恼恨,反倒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仿佛一桩心事落定。她眉尖微蹙,总觉得这神色背后藏着难言的蹊跷。一个真正的恶人,被人当众控诉,他可能心虚,可能慌乱,亦有可能恼羞成怒,却绝不该是这种表情。他在等什么?等包拯定他的罪?他如释重负——释的,又是什么负?
包拯沉声问道:“你所言之事,可有人证?”
周氏抬眸:“他当日上门闹事,邻里皆见。”
孙屠忽然狞笑开口,目光扫过众人,蛮横逼人:“无凭无据,谁能作证?有本事便站出来!”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纷纷低头避让。
周氏心急如焚,转身对着满堂百姓连连叩首,哭声凄切:“诸位乡邻,求你们说句公道话!民妇所言句句是真,求大家为我惨死的家人伸冤……求你们了!”
额头撞在青砖上,声声沉闷,砸得人心头发紧。
赵悦攥紧了拳,若非身在公堂,恨不能即刻上前,狠狠惩戒这恶人。
堂间只剩周氏的泣血叩首声,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上。
她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展昭的手从剑柄上移开,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稳。
她微微侧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摇了摇头,极轻极快。
她深吸一口气,退了回去,却没有移开视线——她盯着孙屠,盯着他嘴角那一丝还没收回去的笑,盯着他肿胀的脸上那双依然狡黠的眼睛。
她懂了。
他在她冲动时,能稳稳拉住她,便是想告诉她,余下的路,他会陪着她,一同走下去。
她又看了一眼庄栩然,那个俊雅的青年还站在原地,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里,有她懂的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周氏,那个女子还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已经没有声音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孙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