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结案】
出了府,二人并肩同行,一路无话。
半晌,展昭似是无意开口:“赵护卫,方才你唤我什么?”
赵悦驻足,茫然看他:“我唤你什么了?”
展昭亦停下,含笑望着她。
赵悦垂眸细想片刻,双目骤然睁大,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大意了,一心扑在案情上,竟将心底念了千万遍的称呼脱口而出。
她转身便走,低头快步,只盯着脚下路面,不敢与他对视,慌乱的样子惹得展昭低笑出声。
“若是愿意,日后这般唤我便是。”
他缓步跟在她身侧,语声温和,入耳便让她心头泛起甜意。
今日的风,似是都带着几分甜软。
赵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家的方向。
“展大哥,”她说,“我想再去李家看看。”
展昭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家酒铺的门还开着,里面已经被收拾过了,血迹淡了,但血腥气还在。
二人满屋里查找,毫无所获,赵悦不死心,蹲下身去,沿着墙角一寸一寸地看。
展昭没有催她,只是同她做着一样的事。
“这里。”赵悦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
她从墙角的缝隙里拈出一片碎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撕碎的,上面只残存了几个字——“孙”“壬子年”。
赵悦盯着那行字,心里默算了一下。
壬子年生,到今年,二十一岁。
她抬起头,看向展昭。
展昭也看着她。
来李家提亲的不是孙屠。
孙屠年过四十,不是二十一。
赵悦把碎纸小心收好,站起身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李家,绕了个弯,悄悄进了孙家左邻。
街坊见穿官服的进来,顿时手足无措,老汉局促起身,老妇躲在门帘后头,探头探脑张望。
赵悦心里微微一叹,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民见官,无罪也矮三分。
她正欲开口,忽闻咿呀声响,一个奶娃娃从帘后摇摇晃晃走出,粉雕玉琢,仰着小脸看她。
心下一软,她蹲身伸手,娃娃毫不怯生,扑进她怀里,软乎乎地蹭着她衣襟。
老汉慌忙要拦,被展昭轻轻阻住。
赵悦抱着孩子柔声逗弄,娃娃咯咯直笑,眉眼弯成月牙。
展昭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动。
她办案时锋芒利落,对他时羞涩局促,皆是他见过的模样,他却从未见她这般,眉眼温软,指尖轻哄着孩童软语轻笑,连周身的风都慢了几分。
他静立一旁,目光落定在她身上,半晌未移。
见她这般情状,那老汉与老婆子看起来倒是慢慢放松了些。
展昭察言观色,随口问道:“老伯,孙屠户可曾娶妻?可曾生子?”
老汉见问的是这个,松了口气:“回官爷,他现今已过不惑之年,早年间曾娶妻。那娘子极是贤惠,里外操持,不辞辛劳。孙屠为人暴戾,那娘子还时常规劝——只可惜,后来因生子难产,死了。”
他叹了口气:“孙屠这些年一直未娶,据他讲,现在儿子也有了,何须再娶个娘子回家?不若流连烟花柳巷,日日常新的好。”
展昭点点头,继续追问:“他的儿子,现下在哪里?多大年岁?为人如何?”
老汉想了想:“算下来,他儿子孙天虎也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只是脾气性格……”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表面上瞧着,像他死去的娘,长相秀气,凡事不计较。其实我们这些左邻右舍都知道,全随了他爹,背后计较起来,甚至更厉害几分!”
旁边的老妇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帘后头出来了,听见老伴儿说这个,忍不住插嘴:“可不是嘛,几年前,钱二婶家丢了一只小鸡,因着孙天虎来过家里找她家小六子玩,就怀疑是他偷了去。钱二婶是个厉害的,整整三天去他家门外指桑骂槐。孙屠与她对骂,那孩子还劝,说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撇了撇嘴:“结果后来那只鸡的鸡毛骨头,被发现在自家狗窝里,原来是钱二婶家的狗偷偷咬死吃了。钱二婶不好意思,可又因着孙屠也骂了她,坚持不道歉。这事黑不提白不提,大家以为就过去了。”
老汉接过话头:“哪里能过去?”他压低声音,“谁成想后来有一天半夜,打雷下雨,并无人注意——有人偷偷翻墙进了钱二婶家,手起刀落,将一窝鸡及那条狗都捅了个对穿,鸡头都剁了下来,狗舌头都给割了。”
他啧啧两声:“这才知此人报复心之强,比他爹更是厉害了几分。”
赵悦蹙眉:“既是无人注意,又怎知是孙天虎所为?”
老汉道:“因他杀完鸡狗后,翻墙回去,却被人瞧见了。据说那小儿当时鸡血狗血糊了一身,眼神凶狠,与平日所见很是不同。见着的那人当时也被他吓了一跳,捂着嘴躲起来,没敢出声——因着不知道他身上沾染的是什么血,还以为他杀了人。”
他继续道:“第二天钱二婶家声张起来,他才偷偷告诉。钱二婶家听他如此讲,也是吓了一跳,加上起初也确实冤枉了他偷鸡,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再不敢言语。”
他叹了口气:“只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还是暗暗传开了,故此孙天虎后来到了年龄,也没人敢给他家保媒拉纤——都说他家家风不正。”
展昭听完,点了点头,他嘱咐老两口今日对话不可对外言讲,便与赵悦一同告辞出来。
赵悦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还给老婆婆,转过身,脸上的笑便收了起来。
“展大哥,”她有点紧张,“那个孙天虎,很有可能便是我们见到的那个年轻人。过了这半日,你说他会不会已经畏罪潜逃了?”
展昭摇了摇头:“放心,应该不会。”
他顿了顿,解释道:“现在回想起来,那应是孙屠户收拾东西让儿子跑路——只怕早存了一个替罪的心。只是孙天虎仿佛不愿,许是因为不忍他爹替死的缘故。既如此,绝无潜逃之理。”
赵悦想了想,点点头。
二人来到孙家门前。
敲门。
过了半晌,院子里才有动静,脚步声来到门边,却停住了。良久,才有人低声问:“谁?”
“开封府。”展昭的声音清朗。
门后陷入死寂。
赵悦和展昭对视一眼。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门里去:“包大人法外施恩,允了你父亲所请,在他临死前让你们父子再见上一面——”她顿了顿,“你若是不开门,我们可就走了。”
话音刚落,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大开的门内,现出一张脸,正是之前那个青年。他面色阴沉,铁青着一张脸,死死盯着二人。
“你们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狠戾。
“来带你去见你爹最后一面。”赵悦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没看见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
有展昭在身边,就算是天塌了她也不带怕的。
孙天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把着门框的手青筋暴起,指节都泛了白。
“我爹没有杀人!”他一字一句,目眦欲裂。
展昭默默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动作不大,却恰好把赵悦护在身后。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没看见面前这个人浑身散发的戾气:“你若有疑惑,可以当面向你爹爹求证,最好不过。”
孙天虎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赵悦,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那口气,终究还是艰难地压了下去。
“好!”他的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何证据证明他杀了人!”
孙天虎被带入大牢。
好半天,他的眼睛才适应了牢中昏暗的光线,待瞧清楚牢中情形后,不由痛呼出声:“爹!”
孙屠户缩在一堆烂草上,身上锁着全副镣铐,脑袋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孙天虎冲过去,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那个在家里横行霸道、从来说一不二的爹,此刻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野狗,镣铐压在他的身上,把他压得又矮又小,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
孙天虎的眼眶红了。
“爹……”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哽,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孙屠户浑身一震。
他睁开眼,看见儿子站在牢门外,神色里立时闪过一丝难掩的惊慌,可碍于展昭赵悦在侧,他只得强撑着,假作镇定地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展昭的声音温和:“包大人允你父子二人见上最后一面,时间只得一刻钟,勿要耽搁。”
说罢,他拉了拉赵悦的袖子,二人转身离去,顺手带上牢门,“咣当”一声,把父子俩关在了里面。
那对父子隔着牢门对视,都没说话。
片刻后,孙天虎悄悄走向牢门,从小窗里往外探视。确定无人在外偷听,他才回转来,压低声音急急地问:“爹,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说他们定然不会判你罪吗?”
孙屠户叹了口气。
“唉!一言难尽!”他恨恨地咬了咬牙,“那个矮个的官差,当真厉害,施了一计,把我的话诈了出来。现下我不认也不行了——否则他们追查下去,定会知道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里满是焦急与关切:“你赶紧回家,收拾细软,跑得远远的!不要管我!我是不中用了,你去往别处,好好保重自己,好歹给咱们孙家留个后……”
孙天虎又急又怒:“不行!”他一拳砸在牢门上,“我不走!人是我杀的,不能连累爹!”
“糊涂!”孙屠户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戴着枷,手伸不出牢门,他真想狠狠抽这小子一巴掌,“你莫要意气用事!你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太冲动!如若不是这般,也不会杀了李家一门几口,乃至有今日之祸!”
孙天虎低下头,不说话了。他垂着头,肩膀微微抖着,像是忍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都是孩儿不孝,让爹遭此横祸……”
孙屠户看着他,忽然不骂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也不能全然怪你。”他的声音软下来,“要不是你娘死得早,你也不会……也不会看上那个当了娘的李氏。”
他顿了顿:“爹起初不同意,嫌弃她是寡妇。后来你执意要她,爹只好央了媒人去提亲,都被她撵了出来。爹拗不过你,又拿她家无法,也是冲动,喝了酒,去她家闹了一场。事情搞僵了,你见没了转圜,才动了杀念……都是爹的错,不怪你……”
他抬起头,看着牢房顶上那扇小小的窗,外面的光透进来,细细的一缕。
“如若你娘没死,”他喃喃道,“你也不会到今天这步田地……”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只有暗暗垂泪。
忽然,孙天虎抬起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光——那种光,孙屠户很熟悉,每次儿子动了什么狠念头的时候,眼睛里就会冒出这种光。
“爹!”他压低声音,凑近牢门,“不如趁着这会儿没人在此,我们逃狱!”
话音未落——“噗嗤——”一声轻笑,从牢门外传来。那笑声不大,却像一声炸雷,直接劈在父子俩头上,两张脸,瞬间白成了纸。
牢门开了,赵悦和展昭走了进来。展昭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赵悦就比较过分了——她边走边笑,笑得眉眼弯弯的,还侧过头去跟展昭说话:“展大哥,他说要逃狱——你说真有人这么自不量力吗?”
孙氏父子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像两个调色盘一般。赵悦看着他们的脸色,心中暗暗好笑,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的视线越过孙天虎,朝他身后左侧墙的方向看去。
“公孙先生可都记下来了?”
“全记下了。”一道声音从暗处传来,紧接着,大牢左侧墙壁拐角处,公孙策缓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王朝、马汉两位校尉。
孙氏父子的脸,彻底变成了青灰色。
事已至此,再挣扎也无意义了。孙天虎即便再猖狂,也知道自己不是开封府校尉的对手——更何况还是两个,再何况旁边还有个展昭。他从头至尾没把那瘦弱的赵悦放在眼里,却不知,这一切的计谋,都有她的一份。
赵悦收了笑,走上前几步,看着这两人。
老的,蜷在烂草堆上;小的,站在牢门后头。
两张脸上,写着同样的不甘和绝望。
“今日真是有幸,见识了一场父慈子孝。”
她顿了顿,收了笑意,目光冷然:“舐犊情深本是常情,可你们为一己私欲,害人性命,屠人满门,只知自家骨肉,不顾他人死活——枉为人。”
她又望向孙天虎:“等你们一家三口在地下重聚,你还有没有脸面对你娘?你娘会说什么呢?我儿子真是英雄气概,杀人毫不手软?”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去。孙屠站立不稳,一下坐到草堆上,孙天虎双腿一软,慢慢跪了下去。
展昭望着她,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心头像有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此案至此,尘埃落定。
包拯上报后,孙天虎被判斩立决,孙屠因包庇顶罪,刺配千里。后来,他没能走到刺配之地。失子之痛,伤病缠身,加上押送途中的磋磨——他死在了半路上。
也算天网恢恢,报应不爽。
赵悦后来偶尔会想起这对父子,想起那个阴暗的牢房,想起那两张青白红绿的脸,想起孙天虎说要逃狱时眼里闪过的光。
她想:如果他们心里,能装下哪怕一点点别人的命,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可他们没有。
所以他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