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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等待

【第十一章·牌坊】

开封府书房。

包拯端坐案后,公孙策立于一侧,展昭、赵悦分站两旁,四大校尉列于下首。

“此案已完结,”包拯先开了口,目光落在赵悦身上,“赵护卫居功至伟。”

赵悦一怔,连忙拱手:“大人过奖,这是咱们开封府众人的功劳,属下帮不上大忙,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而已。”

包拯看着她,点了点头。有功不受,不骄不躁,他心里对她的赞许,又多了几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那李家经此一难,已家破人亡。周氏至贞至孝,却差点被污了清名。本府有意向圣上请旨,赐她一座贞节牌坊,以正视听——”他扫过众人,“你们以为如何?”

公孙策点头,四大校尉也纷纷附和。

“正当如此。”

“周氏当得起。”

“有了牌坊,日后也无人敢欺负她……”

展昭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旁边已经有人先开了口。

“大人万万不可!”

赵悦的声音又急又亮,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包拯看着她,微微挑眉:“赵护卫有何见解?”

赵悦上前一步,眉头紧锁。

“贞节牌坊,”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表面上看,是对女子的嘉许……”

她顿了顿。

“可属下却认为,这实则是一副无形的桎梏。”

书房里安静下来,众人沉默,等着她的下文。

“有了它,女子只是得了好听的名声,却永远再难以迈出一步。”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多少女子,不管将来活到多少岁——她们的人生,从牌坊立起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终结了。”

四大校尉面面相觑,公孙策捻须不语,若有所思。

展昭的目光落在赵悦身上,一直没有移开。

赵悦继续道:“周氏年纪尚轻,幼子刚刚会走路,将来一个人无依无靠,独自抚养孩子——怎知她会面对多少艰难险阻?”

她看着包拯,眼神恳切。

“诚然,她可以回娘家。但是本朝习俗,已婚女子绝无在娘家长住之理,更无回娘家守寡的道理。如若留在李家继续开酒坊,她孤身一人,会不会被别人欺侮?”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将来……如想再醮,这座贞节牌坊,怕是会压死她。”

她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包拯拱手。

“大人,咱们给她留一线生机吧。”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包拯看着她,良久不语。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一下,一下,像是把众人心里的疑问都敲了出来。

“赵护卫,”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所言,确是为周氏母子计长远。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不给周氏立牌坊,旁人会如何看她?会说她不守妇道,会说她丈夫死了还不肯守节。到那时,她受的闲言碎语,未必比一座牌坊轻。”

赵悦没有退缩。

“大人,闲言碎语是风,吹过就散了。牌坊是石头,立在那里,一辈子都搬不走。”她迎着包拯的目光,“周氏今年才二十出头,她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现在她悲痛欲绝,想不到以后的事,可我们替她做决定的人,不能不想。”

公孙策在一旁捻须,缓缓开口:“赵护卫,你的意思是,不立牌坊,让周氏将来有再醮的余地?”

“是。”赵悦点头,答得干脆,“她守不守,让她自己选。我们不能替她把这扇门关上。”

包拯沉吟片刻,又问:“若她将来不嫁,这座牌坊便是她一生的荣耀。你替她推掉这份荣耀,她将来会不会怨你?”

赵悦沉默了一瞬。

“大人,”她抬起头,“荣耀是活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她将来若真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她会感激今天的我们。”

“若遇不到呢?”包拯的声音很轻。

“那她也还有长生。”赵悦的声音也轻了下来,“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孩子,有盼头——一座牌坊,给不了她这些。”

书房里又安静了。

包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赵护卫言之有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本府确然是没有替她母子二人计长远。”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只希望她将来得遇良人,方不负她对李家一片赤诚。”

众人皆默然。

展昭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赵悦。

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他就看着她,看着她眉头紧锁,看着她眼神恳切,看着她一字一句,把那番话说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冲动,她是想过的——包大人的每一个问题,她都接住了。

他认识她不久,素来只知她性子活泼,爱打抱不平,惯喜锄强扶弱。今日方知,她竟也心细如发,想得这样深,这样远。方才那番话,正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他望着她,眼里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赵悦无意间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那样亮,那样深,正定定地望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她看不太懂,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脸,腾地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装作撩头发的样子,把那点红掩了过去。

展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家只剩下周氏和长生,孤儿寡母,守着四口新丧,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街坊四邻都是心善的,帮着料理丧事,忙里忙外。赵悦同情周氏,又对她的人品极为赞许,没事的时候也常跑去帮忙。

这日,她正往李家去,路上被人拦住了。

“赵大人请留步!”

赵悦回头,看见庄栩然站在路边,正殷切地望着她。

她笑了,走过去。

“庄秀才有何事请我帮忙吗?”

庄栩然微微一怔,随即释然,笑道:“真是什么事都

瞒不过您——确实有事相求。”

赵悦微微一笑,等他说下去。

庄栩然整了整衣襟,郑重地施了一礼。

“赵大人,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是为了李家之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想……帮一帮周氏母子,却又不方便亲自出面。可否请赵大人代为转交一份帛金?”

赵悦看着他,忽然笑了。

“只是帛金?”她问。

庄栩然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他没说话,但赵悦已经懂了。

“你放心,”她说,声音温和又笃定,“帛金我替你送到。至于以后的事——等风波过去再说。”

庄栩然深深作了一揖,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赵悦到得李家,把那份帛金送上,她自己又添了两倍,装在一个钱袋里,一并递给周氏。

“这是开封府给的抚恤。”她说,语气平平的,“包大人对你的孝心甚是嘉许,这都是你应得的。”

周氏接过钱袋,打开一看,脸色都变了。“这……这太多了!”她捧着钱袋,手都在抖,“民妇不敢受,万万不敢受——”说着就要跪下。

赵悦一把扶住她。

“放心收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是开封府众人的心意。”

周氏抬头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没再推辞,只是把那钱袋紧紧贴在胸口,朝赵悦深深地点了点头。

几日后,李家四人下葬,坟茔就在李达旁边。

数月前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七口,转眼间,只剩了孤儿寡母,站在几座新坟前。

周氏跪在地上,烧着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众人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纷纷叹息。

赵悦站在人群里,看着周氏跪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长生——那孩子什么都不懂,正伸着小手,想去抓飘起来的纸灰。

她忽然想起那一家四口的尸体,想起那具小小的、蜷在地上的孩童。

她移开目光,没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