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耳洞】
从那以后,赵悦没事就往李家酒坊跑。
名义上是去帮忙,实际上主要是照顾长生。那孩子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哥哥、哥哥”,叫得赵悦心都化了。她抱着他,逗他玩,给他带好吃的,长生也喜欢她,每次见她来,就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去,小短腿跑得飞快。
这日,展昭和赵悦都不当值,便约着一同去李家酒坊。
周氏正在店里忙,长生独自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饼,小口小口地啃着,远远看见赵悦,他眼睛一亮,把最后一小块饼往嘴里一塞,站起身就朝她跑过去。
“哥哥——哥哥——”他边跑边喊,小短腿迈得飞快,脸上的笑比阳光还晃眼。
赵悦也笑了,她快走几步,蹲下身,张开手臂,等着接住那个飞扑过来的小身体。
意外就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
长生的脚踩上了一块碎石。
他本就跑得歪歪斜斜,这一下更是稳不住,整个人往前一栽,“啪”地摔在地上。
赵悦脸色一变,几步抢过去把他抱起来。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还好,地上没有别的碎石,只是面皮儿略略红了点,没破。
她刚松了口气,忽然觉得不对。
长生的脸在憋红。
不是摔疼了那种红,是另一种——从脖子根往上涌,越涌越厉害,整张小脸涨成了紫红色。他的小手往喉咙处乱抓乱挠,嘴里发出浑浊不清的“吭哧”声,像是想咳,却咳不出来。
赵悦愣了一瞬。
“不好!”展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急又沉,“他卡住了!”
他伸手就把长生抱过去,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
没有东西吐出来。
他又拍了几下,还是没有。
他的眉头拧紧了,长生太小了,他是习武之人,手上的力道不敢放重,怕伤了他,可轻了,又不管用。那孩子在他怀里挣扎着,脸越来越紫,眼睛开始往上翻。
赵悦看着那张脸,脑子里“轰”地一下。
海姆立克。
这四个字像闪电一样劈进来,她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动了。
她一把将长生从展昭怀里接过来,左手捏住他的颧骨两侧,手臂贴在他前胸,托住他的头颈,把他倒扣在自己的膝盖上,头朝下,尽量低,她用掌根在他两肩胛骨之间连续拍了五下。
没有东西出来。
她立刻把长生扶正,让他身体微微前倾,自己站到他身后,一手握拳,拳眼对准他肚脐上方两横指处,另一手包住拳头,快速向内上方冲击了五次。
还是没有出来。
她又把他翻过来,再拍五次背。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年,仿佛将长生的生命力也一丝一缕地带走了。长生的脸越来越紫,他的挣扎越来越弱。她的手在抖,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可她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了,长生就没了!
就在她快绝望的时候,长生的嘴巴终于一张,吐出了一块半个拇指大小的饼。他缓了一缓,紧接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很大声,很有力,像所有被吓坏了的、又劫后余生的孩子那样,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周围的声音都远了,赵悦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她胸腔发疼。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从紫红慢慢转回正常的小脸,看着那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淌——她忽然发现自己也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抖得几乎抱不住孩子。
周氏听到哭声,从店里匆匆跑出来,看见长生在赵悦怀里大哭,又看见展昭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她愣住了。
“怎么了?长生怎么了?”
展昭简短地解释了几句。
周氏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听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腿一软,就要跪下。
展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孩子没事了,”他说,声音沉稳,“你先带他去休息。”
周氏点点头,接过长生,抱着他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赵悦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后怕,更多的是感激。
赵悦没看见,她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冷汗湿透了后背,手臂还在抖,因为刚才用力过猛,酸得抬不起,可她顾不上这些。她只是想着刚才那几十下——如果少一下,如果她反应再慢一点——
她不敢往下想,眼眶慢慢红了。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
“今天还好有你。”展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稳,“你救了长生。”
赵悦抬起头,看着他。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她抬起右手,理了理耳边散乱的发丝,手指还在抖,把那几根头发理了好几下才理顺。
展昭顺着她的动作看去。
忽然,他怔住了。
她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个小孔照得清清楚楚。
展昭的眉头轻轻皱起。
他看着那个耳洞,又看了看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在书房见自己时,那张红透的脸,想起她最初同他讲话时,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想起她每次害怕时,会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
他一直以为,那是小兄弟对兄长的依赖。
展昭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赵悦察觉到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
“展大哥?”她轻声唤他。
展昭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收回目光,望向别处。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哑,“走吧,回去了。”
赵悦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开封府的路上。
展昭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赵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好像忽然变沉默了。
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府门口时,展昭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赵护卫,”他说,声音很轻,“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没告诉过我的?”
赵悦的心猛地一跳。
她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展大哥何出此言?”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迈步走进了府门。
赵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猜到了什么,她只是恍惚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