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书房后,五人一同回了东院。
夜色已经深了,廊下的灯笼摇着昏黄的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展昭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日慢了些,像是每一步都在想着什么。
快到东院门口时,他忽然站住。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还是那个轮廓,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茫然。他转过头,声音有些干涩:
“关于我……和她的事,几位兄弟……可否告知一二?”
四人面面相觑。
王朝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为难:“展大人,我们只知道方才先生问的那三件事,赵护卫都有参与。至于别的……确实不知。甚至她的女子身份,我们也是今日才知晓。”
他顿了顿,与其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们都糊涂着呢。
“至于您跟她……”王朝斟酌着词句,“您跟她有何事,恕我们实在不知。”
马汉接了上去,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一半:“而且,即便知道,也无法告诉您。因为您一旦想起,便——”
他没说完,但那后半句谁都听得见:便会有性命之忧。
像是觉得这话太过晦气,他适时地闭上了嘴。
展昭没有追问。
他明白——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那么,他只有去找那个人了。
她一定最清楚,而且,她不知道他中毒未解之事——这一点,至关重要。
夜幕如墨,几颗疏星挂在西边的天际。
展昭来到西院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叩响门环。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夭夭的脸探出来,看见门外的人,眼睛立时亮了。
“展大人!”她惊喜地叫出声,回头就朝屋里喊,“展大人来了!”
房中的赵悦闻声,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他来了。
这么久了,他终于来了。
可——他来做什么?
心跳得厉害,她下意识想躺回去装睡,可夭夭那丫头已经大呼小叫地冲进来了,即便是真睡着的人,只怕也要被她吵醒。
赵悦深吸一口气,披上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推门走了出去。
初秋的夜风拂过院中的桂花树,送来若有若无的香气,也带来丝丝凉意。夭夭识趣地把院门带上,自己避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噙着笑。
院中只剩下两个人。
相对而立。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很近,又很远。
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展昭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些微的不自然:“赵……赵姑娘,展昭冒昧前来,多有打扰。”
赵姑娘。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赵悦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刺了一下。
不疼,但凉。
她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的情绪,再抬起时,面上已是淡淡的疏离。她微微侧身,语气客气得挑不出错处:
“展大人客气了。有事但说无妨。”
展昭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泛起一丝困惑。
那日在茶楼,她面对白玉堂,眉眼生动,舌灿莲花,对那个“展昭”极尽褒奖之能事。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自己有另一个灵魂,住进了她的身体里——亦或,反过来。
可为何今日,她站在他面前,却这样冷?
是不是……在丢失的那段记忆里,他曾经对她不起?
他定了定神,诚恳地问:“赵姑娘,展昭以前,是否有得罪之处?”
赵悦微微一愣,随即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并未。”她说,声音平平的,“展大人何出此言?大人甚至还救过我几次——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话到最后,终究是没藏住那一丝酸涩。
贵人多忘事。
她垂下眼,眼前却浮现出桃花谷的种种——那些晨光里的相依,那些月色下的低语,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情意。曾经,她以为那就是天长地久。
可这才多久?
已经形同陌路。
眼眶一热,她忙低下眼去,不敢让他看见那一点泪光。
“是。”展昭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黯然,“很多事,我都忘记了。”
他竟说忘了?
赵悦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人猛地一拨,嗡嗡地颤起来。
那样的事,怎能说忘就忘?
即便要撇清关系,总该有个合理的说法吧?哪怕他明明白白告诉她,他的心已另有所属,她都会觉得他至少是尊重她的——总好过现在这个“我忘了”的烂借口。
可笑。真可笑。
她一狠心,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然后抬手从颈间摘下那朵玉桃花。
月光下,玉质温润,桃花娇艳。
她看着它,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摘了下来。
“既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想是展大人当初并未真正明了自己的心意。那这个也该完璧归赵了——自是有它的新主人等着它。只希望展大人以后,不要再送错了人。”
说罢,她把玉坠放入展昭掌中。
那玉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转身,决绝地向屋里走去。
“等等!”
展昭看清手中之物,心头一震,脱口唤住她。
赵悦站定,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
“展大人还有何事?”
展昭正要开口——
“哐当!”
院门被撞得一声巨响。
二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门缝里“嗖”地飞进一道白影,快得像一道闪电,三两步纵跃,就落进了赵悦怀里。
紧接着,院门被彻底撞开,一道红影追了进来,看见院中二人,猛地收住步子,面露惊讶:
“展大哥?你怎地在这里?”
赵悦低头看向怀中——是千年。小家伙浑身白毛炸开,正“呵呵”地冲着来人哈气,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向那红影,淡淡开口:“这么晚了,丁姑娘声势浩大地闯入我院中——这话,不应该是我来问你吗?”
丁月华被这一问,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行确实有些冒失,脸上微微一红,歉然笑道:“抱歉,悦姐姐。我方才追一只小白猫,追到了这里。你可有见——”
话没说完,她一眼瞧见赵悦怀里的千年,眼睛顿时亮了:“就是它!”
展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待看清那只猫,不由得一怔。
通体雪白,两只大眼睛,正怒冲冲地瞪着丁月华,浑身的毛都炸着——他越看越眼熟,下意识开口:
“这只猫,好像是我……”
赵悦愣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展大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是要将它也要回去吗?”
展昭一怔,待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才反应过来——这猫,果然是他送的。
他刚想解释自己并非此意,赵悦已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她伸手,将千年放进展昭怀中。
动作很快,快到展昭来不及反应,只能伸手接住。
“既如此,”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便将它也一同送与丁姑娘吧。”
丁月华惊喜地叫起来:“展大哥,原来这是你的猫?送给我的吗?太好了!”
她伸手就来抱。
千年本就炸着毛,见她伸手,嘴里“喵呜”一声厉啸,小爪子一挥——
“啊!”
丁月华惊呼一声,缩回手,手背上几道深深的血痕,血珠慢慢渗出,滴落在地上。
她看着手上的伤,嘴唇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展大哥……我好疼……”
千年一转身,四条腿在展昭怀里奋力一蹬,又跳回赵悦怀中,小脑袋扎进她臂弯里,脸埋得死死的,发出“呜呜”的可怜叫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展昭反应过来,看见丁月华手上的伤,心下一慌,立时道:“我带你去找公孙先生,别怕。”
他拉着丁月华的衣袖,匆匆离开。
没有回头。
没有来得及和赵悦再说一句话。
院门被带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赵悦一个人站在院中。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上。
她抱着千年,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千年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又“呜呜”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安慰她。
赵悦低头看着它,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良久。
她把脸埋进千年柔软的皮毛里,声音很轻,很轻:
“千年……我现在,只有你了。”
夜风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
月亮躲进了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