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赵悦将辞呈封入信封时,守门衙役来报:“赵大人,陷空岛白玉堂来访。”
她微微一怔。
来得倒快。
垂眸看向手中的信封,她蹙了蹙眉——也罢,既已决意离去,便不差这一两日。
将辞呈收好后,她起身向外走去。
府门外,白玉堂正笑吟吟地等着。
这会儿的他,许是着意妆扮过的。
他立在府门外的晨光里,一身白衣,却白得不那么安分。
衣是白的,却是那种耀眼的、张扬的白——袖口衣摆绣着银色的暗纹,光一照,便隐隐流动起来,像是月光织进了云里。风起时,衣袂翻飞,那白便活了,不是温驯的、安分守己的白,而是带着三分傲气、七分不羁的白。
他的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晨风撩起又落下。
他的脸是极俊美的——有一个词叫“少年华美”,便是他的专属——不是展昭那种端方如玉的俊,而是带着几分不羁的、风流婉转的俊。眉微微上扬,斜飞入鬓,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明亮。那眼睛里藏着笑,藏着傲,藏着三分玩世不恭,又藏着两分旁人看不懂的认真。
他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在发光。
赵悦后来想过,若要用什么来形容他——大约是春日里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又或是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簇火,带着暖意,带着侵略性,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被灼伤。
她将他看在眼里,不由得暗叹:这般品貌,倒真是不输那人。
——那个名字不请自来地浮现在脑海。
心头猛地一刺。
她闭上眼,轻轻甩了甩头,像是要把什么甩出去。可那闷闷的钝痛,仍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再睁眼时,她已挂上笑:“白五爷,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开封府?”
白玉堂挑眉:“是你请我来的,怎么,想赖账?”
“五爷说笑,我哪里敢?”
“不过——”他环顾四周,眉头微皱,“今儿五爷可不想进这个晦气的开封府。丫头,陪我出去走走。”
赵悦腹诽:嘴硬心软,你将来必是开封府的人。
脸上却笑得更灿烂:“那走吧!”
“等等!”白玉堂抬手叫停,“你就这么跟我出去?”
赵悦低头打量自己——一身男装,因昨夜未眠略显疲惫,此外并无不妥。她不解地抬头:“怎么了?”
白玉堂一脸嫌弃:“你打扮成男子模样与我同游,别人会怎么看我?”
赵悦瞪大眼睛:“我打扮成什么样,跟别人怎么看你有什么关系?”
这家伙,破事儿真多!
“不行不行。”白玉堂摆手,“赶紧去换女装,我等着你,不着急。”
“不是……白五爷,两个男子同游开封,是犯了大宋的哪条律法?我为何就得换女装……”
白玉堂根本不听,不由分说将她推进府门。
赵悦无奈,只得回去换了一身淡蓝色衣裙,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同心髻,缀上流苏。再出来时,倒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娇俏。
白玉堂看见她,微微一愣,片刻后笑道:“啧啧,真乃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赵悦知他性子爱闹,也不往心里去,只笑道:“五爷,您可别这么夸,回头把我夸得不知天高地厚,失了分寸,可不要怪罪。”
白玉堂嗤笑:“什么分寸?五爷跟那只猫儿可不一样——只有他才会天天守着那些破规矩。再说——”他嘴角噙着笑,“你第一次见我就把我骂了,还能再怎么失分寸?”
赵悦失笑。
这话倒是对。
“您是不是见过他?说得还挺准。”
“他哪有那个福气见我?”白玉堂轻哼,“我耳朵里倒是灌满了!”
“只怕你听到的,和你想听的不一致吧?”赵悦调皮地取笑他。
“谁说的?”白玉堂立刻否认,“大家确实都说他就是一只古怪的臭猫——”
“您急着否认干什么?”赵悦笑出声,“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看来,你听到的,确实是反着的……”
“丫头!你敢赚五爷!”
“有何不敢?你能拿我怎样?”
……
被他这样一闹,她胸口那团郁结竟暂时散开了。
两人说笑着并肩而行。
赵悦知道他初来开封,便带着他四处走走,看看这天下首府的繁华景象。
此时的开封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边酒旗招展,茶坊里飘出缕缕香气,杂耍艺人当街献技,引来阵阵喝彩。赵悦一路走一路给他买吃的——糖葫芦、炙猪肉、灌肺、煎鱼——白玉堂看见什么都新鲜,尝什么都觉得好吃。
赵悦被他缠得没了脾气,又好气又好笑:“五爷,您来开封也有几日了,这是一直没吃饭吗?”
“这不是等着你带我来见世面?”白玉堂嘴里塞得满满的,话说得不清楚,气势倒是理直气壮,“我自己都没怎么出来逛过。”
“我看您是舍不得自个儿花钱吧?”赵悦挤兑他。
“我看你是舍不得给我花钱吧?”白玉堂笑着怼回来,半点不脸红。
赵悦故意叹气:“你眼瞅着都快吃饱了。晚上我本来还想带你去州桥那边的和乐楼吃饭,现在倒好——省了。”
“别!”白玉堂赶紧咽下嘴里最后一颗糖葫芦,赔着笑,“别呀,五爷不吃了还不行吗?现在天色已晚,不如我们赶紧去吧!”
州桥横跨汴河,又名天汉桥。暮色降临,桥上人来人往,桥下汴水奔流,两岸灯火次第亮起,笙管笛箫声随风飘散,热闹中透着一丝古老的沧桑。
两人在和乐楼二楼临河的雅间坐下。赵悦点了一桌招牌菜——套四宝、桶子鸡、炸紫酥肉、鲤鱼焙面、菊花火锅、灌汤包——又特意要了一壶店里的招牌酒“琼浆”。
菜肴如流水般送上来,摆满了一桌。白玉堂看着满桌珍馐,食指大动,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她:“丫头,你们开封府的俸禄很多吗?”
赵悦莫名其妙:“嗯?”
“今儿五爷花了你不少银子,你怎么看着一点也不心疼?”白玉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那只猫儿要来当什么护卫,原来——”
“五爷。”赵悦打断他,又好气又好笑,“您脑洞这么大,吃什么能补一下?”
白玉堂一愣:“脑洞?”
“敢情我陪了大半天,还陪出不是来了?”赵悦放下筷子,板起脸,“您远来是客,我就是自个儿不吃不喝,也得把您招待好了。怎地出钱出力还不讨好,招您这般非议?”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玉堂有些讪讪的,毕竟吃人家的嘴软。
“那您是什么意思?”赵悦白他一眼,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汴京烤鸭,“您呐,就是心眼太多。展大人官居四品,俸禄确实不少,可他为人仗义疏财,平日里没少拿钱接济人,自己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却极低。您要是觉得他当这个护卫是为了加官进爵——未免有点小人之心了。”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即便去意已决,说到他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维护。
白玉堂被噎得无话可说,低头闷闷地吃东西,边吃边嘟哝:“反正他在你眼里什么都好,我说不过你……”
赵悦看他那副委屈模样,忽然灵机一动,往前凑了凑:“其实,您在我心里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有一个提议,要不要听听?”
白玉堂抬头,正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往后缩了缩,低头拨弄碗里的食物:“反正闲来无事,你且说来听听也无妨。”
别扭!
赵悦撇撇嘴,暗暗嘀咕一句,随即正色道:“白五爷,如今是太平盛世,开封府是天下首府,上为圣上分忧,下为百姓解难,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您一身本事——姑且不说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单说这世上不平事如此之多,也还需您来出一份力,不是?”
白玉堂放下筷子,往后一靠,笑了:“原来今儿请我吃饭,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摇摇头:“这饭没法吃了。”
赵悦无语。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说话?
“白五爷,一码归一码。”她索性也放下筷子,嘟起嘴,一脸委屈,“您要是这么想,那我可成了吕洞宾了。”
白玉堂看她那模样,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眼看了看碗里她刚夹的菜,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张脸上明明还挂着委屈,可眼睛里藏着一丝狡黠,像是早就料到他拿她没办法。
他忽然就没了脾气。
“得得得,”他重新拾起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我错了还不行?”
说着,低头扒了一口饭。
赵悦看着他乖乖吃饭的样子,眉眼弯起来:“那行吧,我原谅你了!”
她嘻嘻笑着抓起筷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炸八块。
白玉堂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道:“不对——你是吕洞宾……你是不是骂我是狗来着?”
“我就说吧,您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赵悦笑得眉眼弯弯。
“那我凭什么不能是老虎?”白玉堂较真起来。
“您没听说过?”赵悦笑得贼兮兮,“传说中,猫是老虎的师父……锦毛虎这个名号听着好听,不能细琢磨。”
白玉堂被她气得干瞪眼,又说不过她,只能气呼呼地闷头吃东西。
“反正开封府我是不会去的。”他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才不要跟那只猫一样!”
“您别把话说这么满。”赵悦笑眯眯地看着他,“咱俩打赌,您将来一定是开封府的人。”
“赌就赌!”白玉堂一拍桌子,“我还做不了自己的主?”
“走着瞧呗——”赵悦拖长声音,又歪头问,“好吃吗?”
“走着瞧就走着瞧!”白玉堂瞪她,“唔……好吃。”
他嚼着东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说,脑洞……那是什么?”
“……”赵悦眨眨眼,“说你聪明!”
“可是我怎么听着,那好像不是夸我呢?”白玉堂一脸狐疑。
“反射弧真长……”赵悦小声嘀咕。
“……反射弧又是什么?”白玉堂更糊涂了,“怎么你说话我总是听不明白?”
“……说你反应快!”赵悦面不改色。
白玉堂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窗外的汴河上,灯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远处传来隐隐的笙歌,和着河水的流淌声,悠悠地飘进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