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略一思索,抬眸看向展昭,那目光里藏着几分审视,几分凝重。
“展护卫,”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透着谨慎,“有几件事,你可还记得?第一件,李家酒铺灭门案,真凶是谁?”
展昭不假思索,应声答道:“真凶是孙屠户的儿子。起初孙屠户为子顶罪,最后是先生您定下了计谋,让他们当堂露了马脚。”
“是我定下的计谋?”公孙策往前半步,追问道。
“是。”展昭答得毫不犹豫。
公孙策点了点头,神色未变,继续问:“第二件,陈州知府贪腐案,那丁知府囤粮无数、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最后是怎样无可推脱、伏法认罪的?”
“也是先生您。”展昭微微抬眼,似乎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多余,却还是认真答来,“您让我去找一只饥饿的猫。那猫进了粮仓,找到了藏粮的老鼠——我们循迹而去,果然起获了囤粮。丁知府辩无可辩,只得认罪。”
“又是我?”公孙策侧首,与包拯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未尽之言,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凝重。
展昭点头,仍是不解。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先生为何要一再追问?但他向来敬重公孙策,既问了,他便答。
“第三件,”公孙策顿了顿,“花冲逃匿,是谁去追捕的?”
“是我。”
“是你一个人?”
“是。”
公孙策沉默了片刻,那一瞬的寂静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屋内每一个人的心上。他转向包拯,低声道:“大人……”
包拯点了点头,神情肃穆如霜,缓缓道:“不必再问了。”
王朝等四人立在侧旁,听着这一问一答,眼睛越睁越大,面面相觑,满腹疑云。张龙实在憋不住,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马汉眼疾手快,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把那未出口的话硬生生拽了回去。
可他们心里,谁不疑惑?谁不想问个明白?
然而等来的,不是解释,而是一个更令人心惊的答案。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展昭身上,沉声道:“展护卫,可还记得你所中之毒——‘诛心’?”
展昭微微一怔,随即道:“毒既已解,展昭以为,这事便过去了。”
“过去了?”公孙策苦笑摇头,“诸位有所不知,这毒……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解过。”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公孙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起来:“‘诛心’之毒,出自西域‘追魂劫’一脉。那帮人心狠手辣,既下毒手,便绝不容人全身而退。即便服下他们本门的解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中毒之人,会在毒性作用下,慢慢失去一部分记忆——那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张龙忍不住问:“失掉记忆?失掉哪一部分?”
“因人而异。”公孙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但无一例外——他会彻底忘记一个人,一个对他来说最刻骨铭心的人,以及与那人相关的所有过往。而若有一日,他试图寻回这段记忆,必定身心重创。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此毒,故名‘诛心’。”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王朝急道:“那……那他若永远不想起来呢?是不是就平安无事了?”
公孙策默然良久,才道:“既是刻骨铭心之人,想完全忘记……又谈何容易?一景一物,一言一语,点滴小事,都可能触动心弦,让那些被掩埋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上来。”
马汉急了:“先生为何不早说?!”
“早说有何用?”公孙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倒不如……盼他知道得越晚越好。”
赵虎慌忙问:“先生可有良策?可有法子解?”
公孙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细微的摆动都带着无奈与无力:“学生才疏学浅,并无他法。除非……展护卫心中,并无这样一个紧要之人。或者,他永远、永远不要去想。”
话音落下,满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展昭身上。
展昭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
会忘记一个最刻骨铭心之人……
这个人是谁?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可——她是谁?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怎样的刻骨铭心?
他拼命去想,脑子里却空空荡荡,像走进一片大雾,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越是用力,越是空白;越是空白,越是用力——
忽然间,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一股气血猛地逆行而上,剧痛从心口炸开,直冲四肢百骸。他身形一晃,唇角已渗出一丝殷红。
“展护卫!”
“展大人!”
众人大惊,纷纷抢上前去扶住他。公孙策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凝神诊脉,片刻后,稍稍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心神初动,一时气息紊乱,暂无大碍。只是——”
他抬眸看向展昭,目光里满是忧虑与不忍:“以后,不可再动念了。”
展昭闭着眼睛,慢慢调匀气息,没有答话。
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既是刻骨铭心,又怎能甘心遗忘?
哪怕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哪怕寻回的代价是粉身碎骨——
他也想……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