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的面色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烈火在体内焚烧的颜色。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兽。他紧紧攥着双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自己知道,药性不至于发作得这样快。
是他对她动了心。
从很久以前就动了。只是他一直看不明白,直到她中了药的那天。
现在药力入血,那份被他压制了太久的念想,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叫嚣着要破笼而出。
他咬紧牙关,用最后一丝清明开口:“你……先出去。我自己调理。”
赵悦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被痛苦折磨的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看着他明明快要撑不住却还在强撑的样子。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
她的心揪成一团。
她犹豫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展大哥,我能救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其实……我并非男子。”
说完,她就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心跳得厉害。
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不信?还是会生气,气她骗了他这么久?
她等了很久。
等来的,是一句平静得不像话的话。
“我早已知晓。”
赵悦猛地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的脸微微发烫,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
“既如此……”
“不可以。”
展昭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在这里……我会更难受……快走。”
他攥紧的手,骨节都在响。
赵悦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挣扎,看着他拼命克制的样子,看着他明明需要她却在赶她走。
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他讨厌她,讨厌到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要她靠近。
她眼眶发酸,拼命忍着。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她不知道——
他让她走,不是讨厌她。
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会伤害她。
屋外,赵悦来回踱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心乱如麻,每一刻都像一年。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样子——泛白的指节,眼中的火焰,那句“快走”里藏着的颤抖。
他赶她走。
他说她在这里,他会更难受。
她当时只觉得心凉透了,转身就出来了。可现在站在这里,夜风吹着湿透的衣衫,她慢慢清醒过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药无解。
她忽然停下脚步。
如果他死了呢?
如果他就这样死在她面前呢?
她不敢想。
讨厌也好,不讨厌也好。他怎么想她,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活着。
她转身,去开门。
然后,她的心猛地一缩。
屋里很安静,后窗大开着。
她的血一瞬间凉透了,疯了一样往外跑。
屋后,瀑布依旧哗哗地响着。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水潭里。面朝崖壁,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着自己。
展昭。
他就那样站着,闭着眼,全身早已湿透。
她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什么难受,什么委屈,什么胡思乱想——全都不重要了。
她飞身一跃,落在他身后。
然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展大哥……”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发颤。
“你不要这样。”
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衫。
“花冲说过,这药无法可解。只此一途。”
她抱得更紧了些,冰凉的手指贴着他滚烫的肌肤。
“悦儿怎么忍心,看你命丧于此?”
展昭没有说话。
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抱着他。
她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她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一点一点渗进他心里。她冰凉的手指贴着他的后背,像雪落在火焰上。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抬着头,凝望着他。眼眶红红的,泪光闪闪,像盛着一汪春水。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
怕多看一眼,就再也忍不住了。
“展大哥。”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在他心上。
“悦儿来这世上,只为了你。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顿了顿。
“如果你有事,那这世间对我来说,也将毫无意义。”
他睁开眼,看着她。
看着月光下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明明在颤抖却没有后退一步的人。
他张了张嘴。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点点头。
眼泪滑下来,坠入水中。
“即便你不喜欢我,”她说,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这也是我自愿的。不用你负责。”
然后她踮起脚。
攀住他的颈项。
吻了上去。
她的唇,柔软,微凉,带着一点点颤抖。
吻得笨拙。
却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压抑了太久的一切。
他僵住了。
只是一瞬。
然后——
他抬起手,把她拥进怀里。
低下头,吻住她。
不再是刚才那个青涩的触碰。是他的唇,他的舌,他的呼吸,全都覆了上去。
她在颤抖。
他感觉得到。
她在他怀里轻轻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可她没有躲,没有退。她只是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
他的吻,从她的唇移到她的眉眼,移到她的脸颊,移到她的耳畔。他吻过她的泪痕,吻过她的颤抖,吻过那些她藏了太久的心事。
“展大哥……”
她轻声唤他。
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媚意。
展昭的呼吸顿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泛着淡淡的红,眼波迷蒙,唇瓣微微红肿。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他。
他忽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
他一把将她抱起。
赵悦轻呼一声,本能地攀住他的颈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水潭。
冰冷的潭水从他们身上滴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脚步很稳,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赵悦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看他。
可她听见他的心跳。
那么快,那么重,一下一下,撞进她耳朵里。
她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因为他也在紧张。
茅舍的门被推开。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展昭把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她。
她就那样躺着,乌发散开,衣衫半湿,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亮亮的,望着他,里面有期盼,有羞涩,还有一点点紧张。
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
不是急切地压下来,而是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他的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唇。
“悦儿。”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再是“赵护卫”,不再是“你”。
是“悦儿”。
赵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她在笑。
“嗯。”她应着,声音软软的。
展昭看着她那个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她的眼睛。
吻去她的泪。
“别怕。”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誓言。
赵悦摇摇头。
“不怕。”她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看着她。
看着月光在她眼里碎成点点金芒。
然后,他吻住她。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的试探和克制。
是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全都给了她。
她攀住他的肩,回应着。
笨拙,却真挚。
这一刻,没有克制,没有理智,没有那些世俗的条条框框。
只有她。
只有他。
只有他们之间,那份终于可以不用再藏起来的爱意。
窗外,月光从瀑布上方倾泻而下,水流依旧哗哗地响着,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伴奏。水雾氤氲,把一切都晕染得迷蒙而温柔。东风暖,桃花乱飘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