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照入茅舍的时候，赵悦先醒来了。
许是困意未消，她的神志还不甚清醒，连带着昨夜的记忆也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感觉到身侧有人。
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展昭的侧颜。
如墨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她肩头。他的肌肤光洁，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眉毛浓黑，却不突兀，只衬得那双闭着的眼睛愈发英气。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鼻子高挺，嘴唇线条分明，轻轻抿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赵悦愣愣地看着他。
一时不知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这个场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梦见他在她身边，梦见她醒来就能看见他，梦见她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不用躲闪，不用掩饰。
以至于这一刻，她竟无法分辨梦与现实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
从眉眼起，沿着鼻梁，一路到嘴唇。指尖缓缓描绘着他的唇形，轻轻的，柔柔的，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些，都是真实的吗？
手指被轻轻握住。
她抬眸，正对上他的双眼。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时正深深凝望着她，幽深的眼眸里，像是藏着一汪深潭，要把她吸进去。
赵悦的脸腾地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想把手指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却温柔地像在哄人。
“嗯……”她应了一声，心跳得厉害。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清晨的凉意和属于他的气息。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像在告诉她：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悦儿……”他的声音轻柔温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
“回开封后，我们便成亲，可好？”
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没有回答。
屋内很静，窗外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展昭等了等，没等到她的声音。他低头看去，却见她咬着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有些疑惑，心里升起隐隐的不安。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她的声音有些紧，“我不想你是因为要负责任才……”
展昭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进眼睛里，又从眼底漫到心底。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
“若不是早已对你有情，”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昨夜那药效又怎会发挥得那样快……”
现在换赵悦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抹阳光，瞬间穿透了她心头隐隐的阴霾。
她望着他，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你是什么时候……”她忍不住问，嘴角已经弯起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展昭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在你房里，”他说，“花冲走后，你说了什么，不记得了？”
那天？她皱着眉仔细地回忆。
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啊……
不对！除非……
赵悦的脸腾地红了。
“难、难道是……我、我以为那只是个梦……”
“若是做梦，”他微微笑着，声音低低的，“你便可当作没说过？”
她低下头，不说话。
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展昭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满满的都是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现在，”他说，“可以答应我了吗？”
赵悦的笑容淡了淡。
她望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期盼，有爱意，有让她无法拒绝的温柔。
可她心里还有一丝淡淡的隐忧。
展昭，你入职开封府，仗剑卫青天，为此不知承受了多少误解，多少流言，却一直隐忍，从不为自己辩解。我心疼你，却帮不了你。如果世人知道你又娶了公主，不知更会如何诋毁你？你若知道了我的身份，知道我瞒了你这么久，又会不会后悔与我相识？
“你可是不愿？”展昭见她久久不语，心里有些慌。
赵悦摇摇头。
“展大哥，”她说，声音轻轻的，“在这世上，你是悦儿唯一所求。我又怎会不愿？”
展昭刚露出笑容，她又接着道：
“可是……”
“可是什么？”
她咬了咬唇：“如果，”她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与我成亲会让你遭受许多非议，你会不会后悔？”
展昭怔了怔。
随即，他失笑。
“怎会？”他说，“两情相悦，俯仰无愧于天地。又怎会招人非议？”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笑意渐渐敛了些。
“或者……”他有些犹豫，“是你父母已为你许配人家？”
赵悦摇摇头。
“没有。爹娘疼我，我说过暂时不想嫁，他们便一直没有为我议亲。还纵着我，任我去了开封府……”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我去开封府，一开始就是为了你。”
展昭心头一热。
“你女扮男装来开封府，”他看着她，眼里有光，“原来是为了我？”
他一直以为，她对他是日久生情。没承想，她入府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是他。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便喜欢了我的？”他问，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赵悦笑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比你喜欢我要久得多。”
展昭轻笑。
“很久，是有多久？”他想了想，“从我入职开封府，巡街时，你便见过我是么？”
赵悦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你这样讲，”她说，“一定是知道有许多女子从那时见过你，便心仪你，所以才以为我跟她们一样是么？”
展昭失笑。
“张龙他们总在我面前提，”他无奈道，“我想装作不知，却也不易。”
“既是这么多，”赵悦微微偏过头，望着他的眼睛，笑问，“为何你一直没有……”
展昭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调皮的笑，看着她明明在逗他却藏不住羞涩的样子。
他想了想，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因为，”他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赵悦心里一紧。
“等谁？”
展昭看着她。
“知道你是女子后，”他说，微微笑着，“我才知道自己在等谁。”
赵悦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和笃定，看着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说出了让她最安心的话。
她的眼眶酸了。
她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不知为何，展昭越是对她好，她的心里越是不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偷了别人东西的不安。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收入囊中，侥幸和心虚总是混合着，时不时在她心里冒个头。
尽管这种感觉会在展昭的笑容与怀抱里暂时消失，却又总会在不经意间，再次悄悄冒出来。
让她心头一紧。
“我比她们久得多……”她枕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喃喃道，“展大哥，我上辈子，就认识你了。”
展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心里软软的，满满的都是感动。
“悦儿，”他说，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即使你喜欢我的时间更久，我也必会爱你更多，会把欠你的，都补回来。”
他顿了顿。
“若你愿意，回到开封，我便去你家提亲，可好？”
他低下头，看着她。
“悦儿，我想永远与你在一起。”
赵悦的眼圈红了。
她点点头。
“只愿君心似我心……”她轻声说。
“定不负相思意！”他续道。
她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哽咽，“展大哥，你可知道，我走了多久，才终于找到了你……”
她顿了顿。
“我有点怕。我怕我不是你命定的那个人，我怕你将来遇到她后，便会忘记我了……”
展昭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傻瓜。”他语带笑意，从旁边拿过一样东西，放到她手心里。
赵悦低头看去。
是一朵玉雕的桃花。
玉质细腻光润，莹白的底色上隐隐透着些微的粉。五片饱满的花瓣，中心几丝细蕊或蜷曲或舒展，栩栩如生。
“好漂亮……”她喃喃道。
“这是我娘留下的。”展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我爹爹当年送给她的。她临终前交给我，让我送给心上人。”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捧着玉桃花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
她的掌心下，是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稳稳的。
“悦儿，”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可信我？”
他的目光灼灼，里面没有一丝犹疑。
“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动过心，除了你。这一世，我只想与你一同度过。往后的路，我想陪你一起走。”
赵悦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坚定的爱意。
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然后她点点头，扑进他怀里。
展昭拥她入怀。
窗外，阳光正好。
桃花瓣随风飘进来，落在他们身边。
这一段有些舍不得完结，因为甜的到这里就快结束了。
人生便是如此，哪里能够一直甜呢？
大大小小的考验总是不断，能否挺过去，就是各人的造化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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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