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二人沿着水路一路溯源。
山势越来越高,各路水源在来路上渐渐汇聚,水面渐宽。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点点金芒。
赵悦走得有些累了,却舍不得停。
因为身边有他。
午后时分,她忽然看到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
粉色的,一小片一小片。
“展大哥你看!”她指着水面。
是桃花瓣。
粉嫩嫩的,顺着水流缓缓漂下来。可漂不多远,就会被水中偶尔出现的小漩涡拉住,打着旋儿沉入水底。
原来如此,怪不得远处的水面上见不到花瓣。
他们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山坳——
豁然开朗。
水面覆盖了半个山谷,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桃花瓣从上游漂下来,一片一片,汇聚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恍惚间,像走入了真实的世外桃源。
“花筏!”赵悦惊喜地叫出来。
“什么花筏?”展昭问。
赵悦指着水面。
“展大哥你看,”她兴奋地说,“飘落在水面的花瓣,随着水流的方向,汇聚成一片——像不像木筏漂在水面上?”
她转过头,看着他。
“这里好美啊!”
展昭认真打量了一下谷中美景,又看了看她。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相得益彰。”
赵悦没听清:“什么?”
展昭笑了笑,没有重复。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相得益彰。
人和景,都是。
赵悦四处打量着,忽然瞥见远处花叶掩映之间,隐隐露出一角茅檐。
“展大哥!”她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个方向。
展昭也看到了。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分开两路包抄过去。
近了才发现,草舍邻水而建。不大,但胜在整洁精致。屋前是一片桃花树,地上铺满了落花,像粉色的毯子。没有杂草,没有杂物,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屋后有水流声传来。
他们绕过去一看,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垂帘瀑布。窄窄的水瀑落入一个冲刷出的小潭,盘旋翻转后,又汇入主水道。
赵悦在心里默默嘀咕:这花冲,还真是一个讲究生活情趣的人。
只可惜,走错了道儿。
屋门紧闭,但没上锁。
展昭上前,轻轻推开门。
房间的陈设一目了然。一扇上绘青绿山水的屏风隔开了内室,床榻桌几、壁画瓶镜,一应俱全。
可屋里没人。
赵悦有些急了:“会不会他没回到这里来?”
展昭没说话,他只是朝桌上指了指。
赵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瓶药,还有一件换下来的带血衣服。
她的心刚放下来,展昭忽然转身,迅速把她护在身后。
“你来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赵悦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一个人影,挡在门口。
花冲。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和这满山的桃花相映成趣。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赵悦。
不是看展昭,不是看屋里的陈设,只是看着她。
“展昭,”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追捕自己的人,“你不用紧张,我不会伤害她。”
展昭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赵悦护得更紧了些。
花冲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苦涩。
“花冲,”展昭沉声道,“想必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如此,就早点跟我们回开封府归案吧。”
“哈哈!”
花冲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肆意。
“归案?”他收住笑,看着展昭,“展昭,你可真敢想啊。我宁愿死,也不会跟你们回去。那阴暗潮湿的牢房,肮脏得要死。让我在里面待上一天,都等于要我的命。”
赵悦在心里撇了撇嘴。
这狂蜂浪蝶,真好意思说自己有洁癖。
“那可由不得你了。”展昭轻哼一声。
花冲不以为意。
他越过展昭,看向他身后的赵悦。
“动手前,”他说,“我有几句话,想跟她说。”
赵悦皱着眉,冷冷道:“有话快说。”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有屁快放。
花冲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只知我染指良家妇女无数,道我是个薄情寡义的登徒浪子,”他说,“可知我也是有苦衷的?”
赵悦冷笑。
“怎么了?开始卖惨博同情吗?”
花冲摇摇头。
“我并不觉得惨,”他说,“我只觉得恨。”
“恨?”赵悦挑眉,“还能有谁比你更可恨?”
花冲苦笑了一下,他低叹一声,缓缓开口。
“我自幼父母双亡,一个人流浪,受尽了世人的白眼。甚至一度饥病交加,命悬一线。”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不懂。为何我的命运如此多舛?世上这么多人过得很好很幸福,为何不能多我一个?”
赵悦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这并不是你伤害他人的理由。”她说。
冷静,冷酷,毫不动容。
花冲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还好,后来,我遇到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赵悦脸上。
“为你所救。”
展昭微微侧过头,看了赵悦一眼。
至此,他才明白,为何花冲会在看到她的脸之后,说了一句“是你”。原来不是错认,而是难忘救命之恩。
赵悦没有看展昭,她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花冲怔住了,他就那样看着赵悦,半天说不出话,脸上慢慢浮现出受伤的表情。
但是他没有发怒,他在自我调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遇到了师父,他教了我本事。可惜,师父早早逝去,没有福气让我奉养。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赵悦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你师父若是正人君子,只怕要被你气得棺材板也要掀起来的。在教育徒弟这方面,他好像很失败啊。”
花冲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
“师父去了之后,天地之间只剩了我一个人。我不知何去何从。突然想到,我可以去找你!”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
“只是,天地之大,你又在哪里?我从滑州开始,找了你六年。可是遍寻不着……”
赵悦不说话,心中默想:南清宫、大内、出门就戴帷帽或扮男装——你能找得到我才怪。
花冲轻叹了口气。
沉默半晌,他忽然又开口。
“你可知我为何要找那些女子?”
赵悦不语。
明摆着的事,还能为什么?
花冲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诡异。
“因为……她们都多多少少有些地方像你。”
赵悦愣住了。
随即,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来。
“你!”她睁大双眼,死死盯着他,“你简直变态!”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这些女子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惨遭荼毒,那她真得手刃了他!否则怎能解心头之恨?又怎能告慰受害的姑娘们!
花冲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
他只是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只是,这也不能怪我。她们俱是中意我,我知道。她们如果不动心,我又能奈何?所以这根本不是我的错。找不到你,我只是想要寻求些温暖罢了……”
“住口!”
赵悦怒极。
“温暖?”她的声音都在抖,“你要的温暖,是她们拿命换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是,只看长相,你确实有一些本钱。那些女子自小到大没有见过几个男子,即便是一见你便对你动了心,可是她们也错不至死!而你,却借机满足私欲,还美其名曰寻求温暖!”
她盯着他:“你要是真这么缺爱,为何不好好求娶一个女子,正正经经过日子?”
“我当然想过!”
花冲忽然打断她。
他凝视着她,目光灼灼:“可是她们并没有人让我有想成家的愿望,除了你……”
展昭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赵悦冷笑:“可别,”她冷冷道,“我可无福消受。”
她看着花冲,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再遇见我又如何?你对我动了心,又如何?你可了解我?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花冲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喜欢我,也只不过是见色起意。”赵悦继续说,“若我生得丑陋不堪,你即便再感激我救你一命的恩情,又怎会动了别的念想?”
她看着他:“除了我的长相之外,你对我一无所知。”
花冲急了:“我可以慢慢了解你!”他说,声音里带着急切,“你看这里——这是我特意为你而建。那日我见到你时,便留意到了你的玉桃花耳坠,我想,你既是爱桃花,那定会喜欢这里。建好之后,我一日都未停留,便去开封找了你。我想带你来,我们可以慢慢相处……”
“可是我并不喜欢你。”
赵悦打断他。
“所以不想给你慢慢了解我的机会。”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我想不想要。就像你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些被你害了的女子。她们即便对你动了心——少女怀春,人之常情——但是她们可有想要跟你春风一度?”
她一字一句道:“你所想的,只有你自己。”
花冲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这些。
从未。
赵悦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冷意。
“你的喜欢,如此廉价。”她说,“只不过是给你的**披了一层遮羞布而已,再怎样也掩饰不了你自私的本性。”
她顿了顿。
“被你这种人喜欢,我只会觉得恶心。”
花冲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嗫嚅着说了一句话。
“可是……遇见喜欢的人,想要跟她在一起,这难道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并不是。”
赵悦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只有两情相悦,才会真正想要在一起。”
花冲沉默了。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阴恻恻的,让人心里发毛。
“呵呵……”
赵悦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射出一枚银镖。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躲闪不及。
眼看那银镖就要扎在身上——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飞扑过来。
展昭。
他一把搂过赵悦,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银镖划过他的手臂,带出一道血痕。
另一枚银镖失了目标,从他们身边掠过,“夺”地一声扎进墙上,直没入柄!
赵悦被展昭紧紧护在怀里,整个人还在发抖。
她没有受伤。
可她知道,是他替她挡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手臂。
血,正在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