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山。
日夜兼程行了两三日，终于到了。
山势巍峨，峰壑之间云雾缭绕，像披着一层轻纱。千年以后，这里叫云台山风景区，慕月曾经来过一次。那时她跟着旅行团，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就匆匆走了。
她怎么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回到一千年前，跟那个她满心满眼的人，一起故地重游。
而现在——
那个人，就站在她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山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袂。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心跳快了一拍。
她赶紧收回目光，装作在看风景。
她不知道——
他刚才也在看她。
山路难行。二人将马寄放在山民家，午后时分，步行入山。
这个时节，山外已经有些闷热了。山中却清凉宜人，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随处可见的溪流和落瀑，让整座山都活了起来。
他们并肩走着。
脚下是碎石铺成的小径，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赵悦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
是不想走快。
这条路，如果没有尽头就好了。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正好与她并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
“我想和你一起，走过山川湖海，走过春夏秋冬，走过这一生。”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她觉得——
写得真好。
天色渐晚，他们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坳，决定在此过夜。
篝火燃起来，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也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夏夜的山中，鸟归巢，兽入林。白日的喧闹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细细碎碎的虫鸣，一声一声，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赵悦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盯着火焰发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不敢抬头，心跳得太快了。
“展大哥……”她没话找话，“其实，我一直想同你说，那天，真的很谢谢你。”
展昭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眼睛躲闪，直勾勾地盯着跳动的火苗，不敢看他。
“我说过，”他说，“定会护你周全。”
赵悦心里一暖，抿着唇，低头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被展昭看在眼里。
他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可他忍住了。
“那天……”他开口，又顿住。
赵悦抬起头，看着他。
“嗯？”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正正地望进他眼里。
展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展大哥？”赵悦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追问道，“那天怎么了？”
展昭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那天，后来的事，”他试探着问，“你还记得吗？”
赵悦眨眨眼。
“后来？”她皱起眉，努力回忆，“后来，你来了，我很安心，然后便睡着了……”
她看着他，一脸茫然。
“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她都不记得了。
展昭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他笑了笑，“睡吧。”
赵悦点点头。
可她没睡。
她抱着膝盖，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
“其实，”她小声说，“后来，我做了一个梦。”
展昭看着她。
“嗯……一个很美的梦。”她的脸微微红了，“不过，不能告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梨涡浅浅地现出来。
展昭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悦儿，那可不是梦。
不过，既然你现在不愿意说，我可以等。
等你醒着的时候，也愿意同我说。
那时候——
你就能非常确定自己的心意了吗？
“展大哥，”赵悦忽然问，“你可有读过《桃花源记》？”
展昭点了点头：“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他轻轻念道，“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赵悦接下去：“……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她看着他。
展昭笑了。
“你也想到了？”他说，“那明日我们也‘缘溪行’，去找找看。”
赵悦点点头。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展大哥，你是不是一早就想到了？”
“嗯。”
“那你为何不早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困了。
展昭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抱着膝盖，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困倦的猫。
他忽然想把她抱进怀里。
“因为……”他开口。
她没有回应。
她已经睡着了。身体开始摇晃，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
展昭连忙伸手，扶住她。
她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还嘟囔了一句：“因为什么……”
展昭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在火光里微微颤动。呼吸轻轻的，均匀的，像一只餍足的小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因为……我想同你一起，多看看这世间的花谢花飞、日出日落。”
她没有听见。
她只是回报给他一个半梦半醒的微笑。
嘴角弯弯的，梨涡浅浅的。
展昭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地溢了出来。
他轻轻把她放平在地上，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在她身边，看着那堆篝火，听着细细碎碎的虫鸣。
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美的梦。”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脸上的那点红。
他想起她睡着前，那个半梦半醒的微笑。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想同你一起，多看看这世间的花谢花飞、日出日落。”
他忽然笑了。
在只有他一个人醒着的深夜里。
因为他知道——
从今往后，他看这世间的每一眼，都会带着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