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既明,众人齐聚书房。
包拯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赵悦身上。她站在那里,神色如常,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寻常的风波。可他知道不是。
“可有受什么伤?”他问。
赵悦摇摇头,冲他笑了笑。
“没事。”
那笑容很淡,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包拯点点头,心里却叹了口气。
这孩子,总是这样。
展昭上前一步。
“大人,”他说,“属下以为,这样守株待兔,并非长久之计。不知他下次来是何时,我们无法时刻防范着他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也不能再拿赵护卫的安危去冒险了。”
包拯正要说话,赵悦忽然开口。
“大人,昨夜属下在花冲身上闻到了一种气味。”
“哦?”包拯看向她,“是何气味?”
“桃花的香气。”赵悦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而且我在他袖口夹缝处瞥见了一片桃花。看样子也得有两三天了,离得近才看得到——”
她看向包拯。
“估计他自己都没注意。”
包拯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属下以为,他藏身的地方,有桃林。”
赵虎挠了挠头。
“可是,”他一脸困惑,“现在快六月了,桃花早就开败了。要去哪里寻找呢?”
展昭微微一笑。
“就是都开败了才好找。”他说,“可还记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马汉眼睛一亮。
“你是说,他藏在山里?”
“对。”展昭点头。
一直沉默的王朝忽然开口。
“大人,”他说,“属下知道,开封城外并无深山。只是在距开封三百里左右,有一云台山,蜿蜒曲折,最高处四百余丈。内有桃花林,只是很难找——”
他顿了顿。
“属下的父亲年幼时偶入一次,再寻就不见了。”
赵悦听得想笑。
这难道是《桃花源记》之云台山版?
“大人,属下愿往。”展昭主动请缨。
包拯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这确实也是一法,总好过一直处于被动的位置。展护卫可多加小心……”
“我也要去!”
赵悦的声音脆生生地插进来。
展昭转头看她。
“不可。”他摇头,“此行路程不近,何况到了那里,一切都是未知……”
“为什么?”
赵悦看着他。
那眼神,软软的,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期盼。
“展大哥,你不在我身边,万一他根本没有回去养伤,你走了,他又来了——”
她抿了抿唇。
“我怎么办?”
展昭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那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他知道她在耍赖。
可他没有办法拒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包拯,目光里带着求助。
公孙策在一旁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大人,”他说,“学生以为,赵护卫言之有理。那花冲武功不高,行事却是毫无底线。开封府能防住君子,却未必能防住小人。”
他顿了顿。
“赵护卫只有跟展护卫在一起,才能时刻保证安全。”
包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罢。你们同去。”
赵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看向展昭,嘴角弯起来,脸上满是胜利的喜悦。
那笑容,像拨开云雾的阳光。
展昭看着那张笑脸,忽然不想再说什么了。
他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夭夭今天一大早就觉得不对劲。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什么。她问赵悦,赵悦说“没事”。她问王朝,王朝支支吾吾。
她只知道自己昨夜不知何故突然晕厥,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个人。
王朝。
他坐在那里,守着她。见她醒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她倒了杯水,然后转身出去了。
她没来得及问。
现在她追着赵悦,非要问个明白。
“公主,”她跟在赵悦后面,“昨夜我晕倒,为何不是你抱我去找公孙先生,却让王朝抱?”
赵悦脚步顿了顿。
她转过身,看着夭夭,一本正经地说:
“开什么玩笑,我也得能抱得动你啊!”
夭夭叫起来。
“我根本就不胖好吗?何况你有功夫,力气也不弱的!”
赵悦眨眨眼。
她忽然凑近夭夭,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可能是王朝想抱吧。”
夭夭愣住了。
脸,慢慢红了。
自从那天发现王朝的反应不对劲,赵悦就一直留意着。终于被她发现了王朝的秘密——可惜当事人夭夭,还蒙在鼓里。
“呸!”夭夭啐了一口,“哪里有个公主的样子!”
赵悦笑嘻嘻的。
“我什么样子不重要,”她说,眼睛弯弯的,“他在你心里什么样子最重要。”
说罢,不等夭夭跳起来打她,抱着千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厨房里,洛樱正在忙活。
刚过早饭时间,不着急准备午饭,她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收拾着。
赵悦抱着千年冲进来。
“洛樱!”她兴冲冲地喊,“厨房里可还有小鱼干?”
洛樱转头看见她,笑了。
“又给千年找吃的呢?”
“是啊,我马上要出趟远门,想给它多准备些吃的。”
“出远门?”洛樱关心地问,“是办案吗?”
“嗯。”赵悦含糊地应着,把千年递给她,自顾自在厨房里翻找起来。
“你多抱抱它,”她一边翻一边说,“让它也喜欢你,将来愿意来找你玩,你好给它多喂点儿好吃的。”
洛樱笑着接过千年。那小猫乖乖地趴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赵悦翻出一小袋鱼干,转过身来。
她看着洛樱怀里的千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洛樱,”她说,声音认真起来,“我走这些天,麻烦你和夭夭一定要好好照顾它。”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在心里默默念着:
这是展大哥送我的。它还救过我。它是我的命。
翌日。
天刚蒙蒙亮,两匹马从开封府后门悄悄离开。
马蹄声轻快地响着,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刚走出没多久,赵悦就开始碎碎念。
“展大哥,你说千年在干吗啊?也不知道有没有想我……早晨我出门的时候,它还往我身上爬,要我抱,舔我手来着……也不知道夭夭和洛樱能不能照顾好它……”
展昭忍不住笑了。
“千年一直都是夭夭在照顾啊,”他说,“你干吗不放心?”
“嗯嗯,也对……”赵悦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千年是我的救命恩猫嘛,我自然是要记挂它多些!”
展昭侧过脸看她。
她坐在马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说起千年时,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看着看着,忽然不想移开眼睛了。
“它是你的救命恩猫,”他问,“那我是什么?”
赵悦转过头,看着他。
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认真,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你也是我的救命恩猫啊。”她小声说。
展昭笑了。
“你太调皮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带着别的什么。
赵悦别开眼,不敢看他。
“好啦好啦,”她嘟囔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不如我也给你买点儿小鱼干吧?”
展昭挑眉。
“如此大恩,就换来点儿小鱼干?”他故意皱起眉,“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气?”
赵悦扬起小脸。
“我哪有小气?”她一脸财大气粗,“你说吧,想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展昭看着她。
看着她扬起的小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得意的笑。
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就想这样看着她。
“当真要什么都可以?”他问。
“嗯嗯,当真!”
“那……我想要……”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盯着她的眼睛。
赵悦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明明害羞却还要硬撑的样子。
半晌,他才开口。
“不如先欠着,”他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等我想好再同你说。”
赵悦愣了愣。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那个她怎么也看不懂的表情——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妖孽……没事儿别总冲我笑行不行啊?”
“嗯?”展昭没听清,“你说什么?”
“啊……那个……”赵悦赶紧抬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我说,没想到展大人如此英雄了得,施恩竟然还图报!”
展昭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是,”他说,声音低低的,“救了别人不图报,只图你报。”
赵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最后憋出一句:
“哦,那我来世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报答你吧!”
说完,她一夹马肚子,纵着马一下蹿出两丈开外,把展昭甩到了后面。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敢回头。
不敢看他。
不敢想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追了上来。
两匹马并肩驰骋。马蹄声轻快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她的心跳。
她偷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前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带着笑,那种笑,她看不懂,可她想一直看。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
她收回目光,嘴角悄悄弯起来。
马儿继续往前跑。
两个人,两匹马,一条路。
夏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清凉的晨风吹起他们的衣袂。
一切都是刚刚好。
只是她不知道——
他刚才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没说出来。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