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冲推开门,迈进去。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细的白。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睡着两个人。
他靠近了看。
有一个,蜷在床外侧,睡得正香。是个丫头,眉眼生得清丽可人,赛过他从前见过的许多大家闺秀。
若在往日,这样的姿色,他定会多看几眼。
可现在,他的目光只扫过她,便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俯下身,轻轻把夭夭抱起来。
那小丫头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那迷香,够她睡到天亮的。
花冲抱着她出了房门,环顾一圈,把她放在厢房的床上。
出来的时候,他反手把门锁上了。
不能让任何人,坏了今天夜里的好事。
回到正房,他在床边坐下。
开始仔细端详她。
原来,她静静躺着的时候,是另一种美。
记忆里的她,像冬日暖阳。那时他落魄得像条狗,蜷在滑州的街角,又冷又饿,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是她走过来,蹲下身,把手里的馒头递给他。那时,她还小,她的眼睛,充满了对他的关心,那样温柔。
现在,她长大了,他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相国寺里的她,狡黠而张扬。她戴着面纱,只露出眉眼,可那双眼睛会说话。她对着他笑,笑得他的脑子开始迷糊,然后匕首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像一把火,在他心里烧成一片。
现在她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个瓷娃娃。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轻的,胸口微微起伏。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朦胧的光里。
精致,易碎,让人不忍触碰。
花冲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他在想,若是能早点再遇见她,自己的人生,是否会有所不同?
那些女子,即便与她再相似,也并不是她啊。
若能得到她,自己定会知足了。
现在,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放到她鼻下。
片刻后,赵悦轻轻皱了皱眉,悠悠醒转来。
她睁开眼睛。
屋里很黑,天还没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半夜醒来——这不是她的习惯。她想揉揉眼,却发现手动不了。
动不了?
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感觉到床边有人。
她的心猛地一缩。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她看清了。
一个男子坐在床边。
那人的脸,和相国寺那日不一样。但是,同样的面如冠玉,仪表堂堂。
可她还是无比确定——能在半夜溜进开封府、摸到她房里的,除了花冲,还能是谁?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想叫,可声音逸出口中,却是轻细绵软,连自己都听不清。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她只能惊惧地望着他。
“你……你要做什么?”
花冲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别怕。”他柔声说,“我不会伤害你。”
赵悦本能地想躲。可她动不了。只能微微偏了偏头,任凭他的手在她脸上游走。
她心里涌起一阵恶心。
如果不是来自千年以后,换做寻常女子,被陌生男子这般轻薄,只怕已经有了求死的念头。
可她没有,她只是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展大哥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她要做的,就是拖住他。
“姑娘,”花冲忽然开口,“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赵悦心里一动。
“嗯……”她作出苦思的样子,“我们……见过吗?”
花冲微笑。
“见过的。只是你未必记得我而已。我却一直记得你。”
他的语气笃定,让赵悦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难道……自己真的见过他?
可究竟是在哪里?
花冲见她冥思苦想,显是已经忘了,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叹了口气。
“你果然不记得了。”他说,“六年前,在滑州——你是否救过一个小叫花子?”
滑州。
六年前。
赵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天圣五年,黄河在滑州决堤。父王代天巡狩去督办治理,她闹着跟了去。那时她整天由王府的侍卫们陪着四处跑,确实救过不少人——给口吃的,给件衣裳,给几文钱。施恩不望报,她哪里还记得住这些?
可花冲的眼神,那样期待。
“……呃,”她斟酌着字眼,“我好像有些记起来了。你那时尚年幼,与现在有些不同……”
花冲面上浮上喜色。
“你记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忘了我!”
赵悦眨眨眼,有些无言以对。
该怎么说呢?他如此充满期待,她还真是有些不忍打击。可这份莫名的自信与执着,又是因何而起?
“那……过了这么久,”她没话找话,“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呢?”
“我对你一见难忘。”花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何况,你的眉中还有一颗痣。”
眉中?
赵悦想起来了。她眉间确实有颗痣,非常小,颜色也浅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难为他记得这样清楚。
“那时若不是你,”花冲继续说,“我定活不下来。这份恩情,我又怎会忘记?”
他说得情真意切。
赵悦本该有些感动的。
可她转念一想——当初他若是死了,又怎会有这么多姑娘被他祸害?
两相抵消了,她便继续保持了理智。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对待救命恩人,便是这样的方式吗?”
花冲没有直接回答。
“我不知你为何在开封府。”他说,“但是今夜,我会带你走。以后,我们定会永远在一起。”
赵悦心里一紧。
“我不要!”
拒绝脱口而出,连掩饰都来不及。
花冲似乎料到她没有这么容易答允。他不着恼,只是淡淡地说:“既如此——你若成了我的人,便会死心塌地跟了我吧?”
赵悦突然有些慌了。
“你!你别碰我!”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你方才不是说,不会伤害我?”
“我从来不会主动对女人怎样。”花冲道,“我只不过给你用了点药。”
“什么药?”
“合欢。”他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赵悦瞪大眼睛。
这名字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何况是一个采花淫贼带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花冲看着她惊惧的模样,忽然笑了。
“别怕,我不会强迫你。”他说,“这药要想发挥效力,有一个前提——必须先动情。”
赵悦愣住了。
花冲继续说:“你们开封府想要抓我,不就是因为那些女人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
“其实,她们每一个都是对我有意在先。所以用了这药之后,一见到我,才会忍不住情动。等事后药力过了,再装无辜,寻死觅活的——又怎能怪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
“她们本就有心。我只不过是帮她们看清自己的内心罢了。”
赵悦渐渐听明白了。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来。
“她们本都是良家女子!”她怒道,“如果不是你手段如此下作,她们又怎会迷失本性?如果不是你令得她们**,她们又怎会在清醒后痛悔不已,非死即疯?”
花冲看着她发怒的样子,并不动气。
他气定神闲地说:“食色,性也。郎有情妾有意,本就是这世间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又何须在意旁人的眼光?”
他顿了顿,又笑道:“待会儿你药力发作,自然会知道个中滋味。到时候——看你可还舍得骂我?”
赵悦不说话了,半晌,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是说,这药力必须得是见到心动之人才能生效?”
“那是自然。”花冲道,“我从不强迫人。”
“那便好。”
“好什么?”花冲愣了愣。
赵悦的神色放松下来,方才还是惊惶不安,这会儿倒像是放下心来。
“我对你丝毫无情,”她说,“又怎会对你情动?”
花冲一怔,随即又笑了。
“不可能。”他摇摇头,“没有女子能拒绝得了我。”
“呵呵。”赵悦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并不是世间每个女子都会对你情愫暗生。你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花冲又愣了愣。
他原以为赵悦在骗他,可现在他突然惊觉——他们已经说了这许多话,她却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他开始有些半信半疑了。
“你……你为何……”他皱起眉,“是我不好看吗?”
赵悦心思一动。
“你擅长易容之术。”她故意说,“这样一张假面孔就想骗我情动?谁知道你面具之下到底有多丑陋?”
“我并没有!”
花冲急了。
“我确实擅长易容。相国寺一见,确实不是我的真实面貌。但我既然认出了你,便会以真面目示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真心思慕你,又怎会骗你……”
他顿了顿,一咬牙。
“若是你真对我无情,我可就得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了!”
说罢,他伸出手,就要去解赵悦的衣衫。
就在这时——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