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计划,开封府后门一乘小轿,悄无声息地抬着赵悦往相国寺去了。
轿子在寺门前落下。
她刚探出身,便觉着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
相国寺香火鼎盛,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比街市上还要热闹几分。可即便在这许多人里,她也是最扎眼的那一个。
为了不过分招摇,她还特意戴了半幅面纱,只露出眉眼。
可那眉眼,已经够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浮,只添了几分天生的媚意。眼波流转间,像有一汪春水在里面漾着。睫毛浓密,微微上翘,垂下眼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抬起眼时,那阴影便散了,露出底下亮晶晶的眸子。
她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只是抬眼看了看四周,便有不少人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做什么。
有人呆呆地站着,手里的香灰落了满襟。有人往前走了两步,撞上前头的人,才回过神来。有人甚至悄悄咽了咽口水,又赶紧低下头去,怕被人瞧见自己的失态。
赵悦察觉到那些目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多人,哪一个才是花冲?
如果今天等不到他,明天还得换个地方再去招摇过市。这差事,可真不容易。
她抬脚,往寺里走去。
大殿里,香烟缭绕。
赵悦在佛前站定,拈起三炷香,点燃,然后跪了下去。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地拜了三拜。
佛祖在上,信女赵悦,今日诚心祝祷——
保佑我能抓住那花冲,让他再也不能害人。
保佑我身边的人平平安安,不受伤害。
保佑……
她顿了顿,脸微微有些发烫。
保佑我和展大哥,能终成正果。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完这三愿,睁开眼,把香插进香炉。
相国寺的香火,即便在千年后也是极灵验的。她陪母妃来过好多次,每次都会诚心祝祷。心愿从未变过,始终如一。
只是从前她来的时候,都戴着帷帽,以纱覆面,生怕被人瞧见真容。
那是她的一点小心思——万一自己为世人所熟知,又怎能混入开封府呢?
可现在,她巴不得所有人都看见她。
上完香,赵悦起身,在寺里四处转悠,希望能把那花冲引出来。
可转了许久,毫无动静。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难道花冲不喜欢自己这一款的?还是他压根不知道相国寺来了个美人儿?
直到转到庑廊附近,她有些倦了,便斜倚在廊柱上,望着远处发呆。
今日难道要无功而返?
还是他今日在别处看中了哪家姑娘,根本没来相国寺?
难道他今晚又要去祸害谁?
一念及此,她心里急得不行。
就在这时——
“这位姑娘,何以只身在此?”
一个慵懒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赵悦一个激灵。
她转过身去,一个人,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一袭白色长衫,质地上乘。素淡的颜色,却随着身体的轻微动作,泛起点点银光。袖口的刺绣,腰间的同色腰带,针脚细密,无不在暗示着主人的身价不菲。
不管他是谁,这样站在陌生女子背后说话,都不像是个好人。
赵悦作出女儿家的娇羞之态,微微低下头,又悄悄抬眼,往那人脸上打量。
那人生得极好。
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漆黑的长发用一顶银色束发冠半束起,余下的披散在肩背,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如果不是瞥见他冠冕上的蝴蝶样式,赵悦甚至要忍不住赞叹出声——这等相貌,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
可那蝴蝶,及时把她的心神拉了回来。
这定是花冲无疑了。
她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
花冲今日原本没打算来相国寺。
他是在东大街转悠的时候,听见几个路人议论,说相国寺来了个绝色美人,惊为天人。
能有多绝色?
他当时哂笑,怕是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看见个稍微齐整些的,就敢用“绝色”二字。
可他到底还是来了。
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人过目不忘。
没承想,只一眼,他就失了神。
那女子站在庑廊下,斜倚着廊柱,正望着远处发呆。阳光透过廊檐,斜斜地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戴着面纱,只露出眉眼。
可那眉眼,已经够了。
眉若远山凝翠。目若星河万里。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那双眼睛便正正地落在他身上——
花冲阅人无数,只这一眼,他便断定,这是人间极品。
更何况——
她长得,还有点儿像那个人。
那个他藏在记忆深处、从未对人提起过的人。
他定了定神,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这位姑娘,何以只身在此?”
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姑娘请留步!”
花冲身形一晃,已经拦在她面前。
她面上现出愠怒,带着一丝惊惶,低低地呼了一声:“你……你要做什么?”
那声音,软糯糯的,像春风拂过耳畔。
花冲心里一动。
可他没有像寻常登徒子那般出言调戏,反而认认真真地施了一礼。
“在下花冲,见过姑娘。”
赵悦愣住了。
他这般正经,她倒不好说走就走了,只能站定,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所有遇到这种场面、羞怯又无所适从的姑娘该有的样子一样。
花冲见她不再急着离去,便笑道:“在下来相国寺进香,向佛祖祈求姻缘,没想到就巧遇了姑娘。都说相国寺的香火灵验,今日方知。”
赵悦适时作出反应,又羞又恼地瞪他一眼:“你……你无礼!你我萍水相逢,怎可如此言语无状?”
花冲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姑娘勿怪。”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姑娘仙姿,令在下一见倾心。不知可否摘下面纱,让在下一睹芳容?”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虽死而无憾矣。”
这话说得漂亮。
若换做一般女子,只怕早被他迷晕了去。这花冲本就生得俊美,加上眉眼带笑,言语温柔,谁能抵挡?
可惜,他遇到的是赵悦。
是那个除了展昭,任何人都入不了她眼的赵悦。
但该做的戏,还是要做的。
赵悦往后退了一步,身子侧转了半边,低着头,不说话。
花冲见她没有发怒,也没有急着离去,只道她是动了心,只是囿于礼数,不敢对陌生男子假以辞色。
他上前半步,笑言:“如此,请恕在下无礼了。”
说罢,伸手便摘下了她的面纱。
面纱落下的那一瞬间——
赵悦抬眼,对着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像春花初绽,又像明月破云。
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满天的光华仿佛都聚在了她脸上。
花冲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美人,可没有一个,能有这样的笑容,明媚得晃眼,晃得他眼睛都移不开了。
“是你!”
他正失神间,赵悦动了。
她左手微动,一把匕首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
冰凉的触感贴上来,花冲才惊觉自己着了道。
可他不闪不避。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匕首,又抬起头,看着她笑。
“能死在你手中,”他说,“真是我修来的福气。”
话音未落,他竟欺身而上,伸手就去搂赵悦的腰。
赵悦大惊。
匕首只是用来威胁他的,她可没打算真要他的命!他这样不知死活,逼得她只能连退几步躲避。
眼见他的手又要搂上来——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
巨阙出鞘,剑光如虹,直奔花冲而去。
花冲反应倒也快,一个后仰,堪堪躲过这一剑。
待看清那柄剑,他脸色微微一变。
“巨阙?”
他看向持剑之人——那人挡在女子身前,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怒意。
花冲知道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
“今日在下先行一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眼睛却还望着赵悦,“姑娘,乖乖地等着我回来。”
话音未落,几个纵跃,人已经消失在殿宇之间。
王朝等人要追,赵悦连忙拦住。
“穷寇莫追!”
她转过身,看向展昭。
他站在那儿,巨阙还握在手里,胸口微微起伏着。
赵悦忽然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
“展大哥,”她轻声问,“你可知花蝴蝶有个什么规矩?”
展昭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听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在一个目标得手之前,他不会去找下一个。”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所以你……”
赵悦点点头,她冲他安抚地一笑。
“我们先回府吧。”她说,“他会来找我的。”